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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殿外，风声骤然停了。
不是缓下来，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掐住喉咙，戛然而止。檐角铜铃凝滞在半空，连一丝震颤都无。整座黑城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气流，连烛火都僵直如针，青白焰心一动不动，映着殿内两具相拥而坐的躯体——徐彔的手还扣在白纤腕上，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，而白纤回眸那一瞬，瞳仁里翻涌的红光，竟似熔岩自眼底裂隙中汩汩渗出，灼得徐彔掌心发烫。
他猛地松手。
不是惧怕，是本能——那红光不对劲。不是血色，不是火焰色，更不是怒极攻心的赤潮。它沉、厚、粘稠，像刚从活体颅腔里剜出的脑脊液，在视网膜上缓缓凝成一层釉质般的膜。徐彔喉头滚动，想说话，却只听见自己牙关磕碰的轻响。
白纤没再看他。
她转身走向佛殿深处，脚步不稳，却异常执拗。殿中央供着一尊残缺的欢喜佛像，左臂断至肘部，右手指尖剥落，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泥胎。佛龛前香炉里，三炷香烧得极慢，烟线笔直如尺，悬在半空，既不上升，也不弥散，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死结。
她跪下去，膝盖砸在青砖上，发出闷响。
徐彔扑过去，一把攥住她肩头：“纤纤！你听我说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白纤忽然仰起脸。
那张曾经清丽如初雪的脸，此刻额角浮出蛛网状的淡金纹路，细密、冰冷，像是某种古老咒文正从皮下缓缓浮凸。她唇角向上扯开，弧度极大，几乎撕裂到耳根，可眼睛却闭着，睫毛剧烈颤抖，仿佛正承受着无法言说的撕扯。
“……罗先生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却分作两股：一股是她自己的，嘶哑破碎；另一股，则低沉、浑厚，带着奇异的共鸣，仿佛从地底百丈之下传来，震得佛龛上积尘簌簌落下，“……他快来了。”
徐彔浑身血液一滞。
不是因为这句预言——黑城寺的诡异早已超出常理，预言本身不足为奇。真正让他骨髓发寒的，是那第二道声音的节奏。它与白纤嘴唇的开合完全错位。她嘴唇刚动，那声音已先至半息；她喉头滚动，那声音却拖长尾音，余震在耳道里嗡嗡不绝，像有人用钝刀反复刮擦耳膜内壁。
“他……”白纤喉头一滚，那第二道声音却骤然拔高，尖利如碎玻璃划过铁板，“……会看见你扶着我的手！”
徐彔悚然松手。
就在指尖离她肩头不足半寸时，白纤猛地睁开眼。
双瞳全红，没有瞳孔，没有虹膜，只有一片均匀、温润、近乎液态的猩红，像两枚刚刚浸透朱砂的琉璃珠。她盯着徐彔，嘴角那抹笑纹更深了，金纹随之蔓延至颧骨，蜿蜒如活物。
“你信他。”她一字一顿，红瞳里倒映出徐彔惨白的脸，“可你忘了——神霄山，从来不是他的山。”
徐彔踉跄后退，脊背撞上冰冷的佛龛。香炉里那三缕悬停的烟，倏然炸开！不是消散，而是爆成无数细小红点，悬浮于半空，缓缓旋转，渐渐勾勒出一幅微缩的山形图——峰峦陡峭，云雾缭绕，山腰处一点猩红，正是神霄山观星台旧址。图成刹那，所有红点齐齐转向徐彔，红光如针，刺得他双眼剧痛流泪。
他捂住眼，指缝间却见白纤已站起身，正缓步走向殿门。她每踏一步，脚下青砖便无声龟裂，缝隙里渗出暗红浆液，腥气浓得令人作呕。那浆液不落地，反而沿着砖缝游走，汇聚成一条细线，直直指向佛殿外西南方向——正是黑城新寺主殿所在。
徐彔扑到门边，扒着门框向外望去。
冷月依旧悬在天幕，血色更浓，几乎滴落。远处主殿轮廓模糊，却有无数黑影在殿顶游移。不是人，不是鸟，是扭曲、细长、多节肢的剪影，像放大千倍的蜈蚣，在瓦楞间无声爬行。它们腹下垂着无数丝线，垂向地面，隐入黑暗——那些丝线，分明与白纤眼中游走的白虫，同出一源。
“尸白……”徐彔牙齿打颤，喃喃自语，“不是中尸白……是养尸白！”
白纤在院中停下。
她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对着那轮血月。月光落在她掌心，竟凝成一小团暗红光晕，光晕里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虫豸振翅、交媾、产卵，循环往复，永无休止。
“罗彬……”她轻声道，声音又恢复了原本的柔软，甚至带点笑意，“你若真来，就别带他们。神霄山的旧账，该由你我亲手清算。”
话音落，她忽然抬手，狠狠掐进自己左眼眶！
没有血，没有惨叫。只有一声细微的“啵”，如同熟透的石榴被捏裂。她眼窝里钻出一团蠕动的白絮，迅速拉长、分叉、缠绕，眨眼间化作一条苍白手臂，指尖生出细密绒毛，末端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铃铛——铃身刻满逆鳞纹，铃舌却是半截枯槁的人指。
白纤握着那条手臂，轻轻一摇。
叮——
一声清越铃响，却并非传入耳中。它直接在徐彔颅内炸开！眼前景物瞬间崩解，幻象迭生：他看见自己站在神霄山巅，脚下是罗彬的尸身，七窍流血，手中紧攥一枚染血的铜钱；看见上官星月跪在血泊里，双手捧着一盏琉璃灯，灯焰是跳动的婴孩面孔；看见茅有三盘坐在山门石阶上，身后影子里，有六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黑影，正缓缓转动脖颈，齐齐望向他……
幻象如潮水退去，徐彔大口喘息，冷汗浸透后背。再抬头，白纤已不见踪影。唯有院中青砖上，留下一行湿漉漉的足迹，每一步都踩着一朵微小的、正在凋零的尸花——花瓣纯白，花蕊却是蠕动的红肉。
他跌跌撞撞冲出院子，迎面撞上守在廊下的两名黑衣僧人。两人面无表情，眼窝深陷，肤色青灰，脖颈处皮肤皲裂，露出底下暗红脉络。徐彔想喊，喉咙却像被那铃声封死。他伸手去推，指尖触到僧人手臂，触感冰冷滑腻，竟似摸到一截刚从冰窟里捞出的蛇蜕。
“让开！”他嘶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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