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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一名僧人缓缓转头,眼珠浑浊,瞳孔边缘一圈金粉正缓缓脱落,簌簌飘落。“日贝玉姆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……请随行。”
徐彔猛地回头。
主殿方向,一盏孤灯亮起。灯焰摇曳,却投不出任何影子。灯下,空安静立,白衣如雪,脸上笑意温煦,仿佛只是个等待弟子叩拜的慈和师长。他身边,并排站着三人:上官星月面色平静,双目微阖,双手合十置于胸前;罗彬负手而立,玄色长衫无风自动,衣摆边缘隐隐泛起暗金纹路;最令徐彔魂飞魄散的是——秦天倾站在罗彬身侧,左手搭在罗彬肩头,右手垂落,指尖滴落一串暗红血珠,砸在地上,竟化作一只只巴掌大的黑甲虫,迅速钻入砖缝。
秦天倾抬眼,目光穿透夜色,精准落在徐彔脸上。他嘴唇微动,无声吐出两个字:
“晚了。”
徐彔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他看见秦天倾搭在罗彬肩头的左手,袖口微微滑落,露出半截手腕——皮肤下,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正顺着血脉奔涌,最终汇入罗彬后颈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。那伤疤形状奇特,竟是一枚倒悬的铜钱印痕。
茅有三的声音,忽从徐彔身后响起,平静无波:“他没死,只是被‘借’了三年阳寿。借寿者,需以自身命格为契,三年内不得踏出黑城半步,不得见亲族,不得食五谷……更不得,想起自己是谁。”
徐彔猛地转身。
茅有三不知何时已立于廊柱阴影下,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罗盘。罗盘中央,一根银针疯狂旋转,最终“咔”一声钉死在“壬午”方位——正是神霄山经纬。
“罗彬不是来救人的。”茅有三抬眸,眼神锐利如刀,“他是来赴约的。三年前,他签下血契,以命格为饵,钓的从来就不是鬼。”
徐彔喉头涌上腥甜,却硬生生咽下。他忽然明白了白纤那句“神霄山从来不是他的山”的深意。也明白了为何罗彬总在关键时刻消失,为何他提及神霄山时眼底总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——那不是奔波之累,是命格被强行锚定在某处的沉重枷锁。
“那……上官星月?”徐彔声音沙哑。
茅有三指尖轻弹罗盘,银针嗡鸣:“她是钥匙。不是开锁的,是……铸锁的。”
话音未落,主殿灯火骤然大盛!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待徐彔勉强眯眼再看,只见空安已端坐于高台之上,双手结印,上官星月跪坐其前,罗彬立于侧后方,秦天倾则悄然退至殿角阴影。而那尊被白纤抱走的首座神明塑像,此刻赫然被供奉于高台正中——塑像表面裂纹尽消,通体流转着温润玉光,唯独那横置的金刚杵,尖端正滴落一滴暗金液体,落在下方承接的铜盆里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如同心跳。
空安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每一寸角落:“日贝玉姆,心念已纯。首座,该归位了。”
上官星月应声抬头。她脸上无悲无喜,双眸澄澈如古井,井底却沉着两轮微缩的血月。她缓缓起身,走向罗彬,伸出手。
罗彬垂眸,看着那只手,久久未动。风不知何时又起了,卷起他额前一缕黑发,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——那痣形如铜钱,边缘微微泛金。
“罗先生……”徐彔终于嘶喊出声,声音撕裂,“求您……想想白纤!”
罗彬脚步顿住。
他侧过脸,目光扫过徐彔,那眼神陌生得令人心胆俱裂。没有温度,没有波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被彻底规整过的平静。仿佛徐彔不是故人,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。
“白纤?”罗彬薄唇轻启,吐出三个字,声音平滑如镜,“……谁?”
徐彔如坠冰窟。
就在这死寂将要凝固的刹那,一声凄厉鸦啼撕裂夜空!黑压压的乌鸦群自东南方向狂涌而来,遮天蔽日,羽翼扇动之声汇成滔天巨浪。领头那只鸦,通体漆黑,唯独双爪赤红如血,喙尖衔着一截断指——指甲泛青,断口处还粘着半片褪色的符纸。
鸦群俯冲而下,直扑主殿!空安脸色微变,袍袖一挥,数十道黑气如箭射出。然而那赤爪乌鸦竟不闪不避,任由黑气穿体而过,身形却愈发庞大,双翼展开遮蔽月光,利爪凌空一抓!
嗤啦——
主殿穹顶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口子!月光如瀑倾泻而下,正正照在罗彬眉心那枚铜钱痣上。痣光暴涨,竟在空气中投下一道清晰影子——那影子并非人形,而是一尊盘坐的、六耳六目的神像虚影,神像背后,九条漆黑锁链自虚空垂落,每一根锁链末端,都牢牢缚着一个扭曲挣扎的魂影!
徐彔认得其中两个——白纤,还有……他自己。
锁链尽头,隐入浓墨般的黑暗。
空安霍然起身,脸上温煦尽消,只剩森然:“该阔……竟敢逆噬?!”
殿角阴影里,秦天倾缓缓抬头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他摊开右手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沾血的铜钱,钱面“乾隆通宝”四字已被血污覆盖,背面,一道新鲜的裂痕正蜿蜒爬行,裂痕深处,有幽光明灭。
茅有三手中的罗盘,银针再次疯狂旋转,最终,死死钉在“癸亥”方位——那是柜山道场的方向。
演武场上,袁印信仰天长笑,笑声震得檐瓦簌簌落灰。他身后,六耳六目的虚影缓缓浮现,比之前更加凝实,每一只耳朵都在微微翕动,每一只眼睛都映着不同场景:有黑城寺主殿崩塌,有神霄山观星台烈焰冲天,有徐彔跪在尸堆里,徒手挖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……
而袁印信胸前衣襟,不知何时,已绣上一枚小小的、栩栩如生的赤爪乌鸦。
风更紧了。吹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,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、扭曲、交叠,最终融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缓缓漫过青砖,漫过门槛,漫向徐彔脚边——那墨色里,无数细小的、金纹勾勒的尸花,正悄然绽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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