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尸丹表面浮现金色符文，每一道符文亮起，便有一缕纯阳之气逸散，如烛火摇曳，在浓雾中硬生生撑开一方澄澈天地。
那人影终于开口，声音却非一人之声，而是百人齐诵，男女老幼混杂，悲喜交加，最终凝成一句：“罗彬，你既入此山，便是我劫数应验之始。”
罗彬踏前一步，乌血藤枝横于胸前，墨色花苞尽数绽放，三朵猩红花蕊齐齐昂首，如三只窥伺深渊的眼。“劫数？你早该死了。”他声音平静，却字字如钉，“天雷劈你时，你躲进尸骸；地火焚你时，你钻入蛊巢；山崩压你时，你附于藤蔓——可你忘了，人死如灯灭，魂散如烟消，你借的全是别人的命，烧的全是别人的运。袁印信，你不是劫数，你是赘疣，是脓疮，是这座山溃烂了百年，才挤出来的那一滴毒。”
那人影微微歪头，符纸衣袍簌簌抖动：“你说得对……可这山，需要一个能喘气的疮。”
话音落，雾中陡然炸开一道惨白电光！
并非自天而降，而是自那人影额心迸出，如蛇信吐纳，直刺罗显神掌中尸丹！电光所过之处，空气撕裂，发出刺耳尖啸，连茅有三布下的震域都为之震颤，边缘出现蛛网状裂痕。
罗显神眸光暴涨，尸丹骤然加速旋转，金光大盛，竟在电光及体前半寸处凝成一道薄如蝉翼的金环。电光撞上金环，无声湮灭，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可就在此时，罗彬腰间陶罐猛地一跳！
黑金蟾破罐而出，通体金鳞炸开，腹下龟甲浮现古老星图，四爪蹬地，竟不向前，反而倒跃回罗彬肩头，蟾口大张，吞下那缕青烟——烟入腹，蟾眼瞬间赤红如血，周身金光转为暗金，仿佛一尊古铜铸就的凶神。
“它认得。”罗彬低语，声音微颤，“它尝过他的魂。”
白巍忽而嘶笑出声，笑声沙哑如砂纸刮骨：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当年柜山阴司判官座下，就养着这么一只吃魂蟾，专啖叛道者阴神！袁印信，你可知你偷的，是判官案头第一道封印？”
那人影身形一滞，符纸衣袍无风自动，哗啦作响：“……判官？他早被我……”
“被你抽了三魂，镇在柜山最底层地宫？”茅有三接话，嘴角噙着冷峭笑意，“可惜，判官剩下一魄，托梦给罗显神，托梦给守墓人，托梦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罗彬，“托梦给一个不肯认命的道士。”
山风忽起，卷走最后一片雾霭。
阳光刺破云层，倾泻而下，照亮那人影全貌——果然不是袁印信本相，而是一具被无数藤蔓缠绕、由尸骸与蛊虫勉强拼凑的傀儡。傀儡胸腔处，一颗心脏搏动着，却非血肉，而是一团蠕动的墨色疫蛊，其上盘踞着一条细若游丝的乌血藤，藤尖正缓缓刺入蛊心。
罗彬瞳孔骤缩。
原来如此。
袁印信并未真正掌控疫蛊，而是被疫蛊反噬，又被乌血藤寄生，成了三者共存的畸形容器。乌血藤欲借他躯壳净化黑苗，疫蛊欲借他神识扩散瘟疫，而袁印信残魂，则在二者夹缝中苟延残喘，妄图夺回主导。
“你们……”傀儡喉头咯咯作响，声音忽男忽女，“……要毁掉最后的解药？”
“解药？”罗显神摇头，“你只是病灶本身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掌中尸丹猛然爆开，金光如瀑倾泻，非攻傀儡，而是尽数灌入黑金蟾体内！蟾身剧烈膨胀，金鳞片片竖起，腹下龟甲星图疾速旋转，竟在头顶虚空中投射出一幅巨大星轨图——北斗七星黯淡，南斗六星炽亮，中央一颗孤星，光芒刺目，正是柜山方位！
星轨图一闪即逝。
黑金蟾仰天长啸，声如金铁交击，啸音未落，天穹之上，云层骤然撕裂，一道粗逾水缸的紫金色雷霆，裹挟万钧之势，悍然劈落！
不是劈向傀儡。
而是劈向傀儡脚下——那被乌血藤与疫蛊共同盘踞的山岩裂隙！
雷霆入地，无声无息。
大地却如沸水翻腾，裂隙中喷出的不是岩浆，而是滚滚黑烟，烟中裹着无数哀嚎的疫蛊残魂，以及……一缕被强行剥离、正在飞速溃散的袁印信阴神！
“不——！”傀儡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尖叫，身躯寸寸崩解，墨色疫蛊如雪遇骄阳，蒸腾殆尽。乌血藤却未毁，反而在雷霆余威中舒展枝条，墨色花苞纷纷绽放，洒下漫天紫雾，雾气所及，山道两侧枯木萌出嫩芽，萎靡的杜鹃根须悄然抽出新绿。
雷霆散尽，阳光普照。
山风清冽，再无半分腥气。
罗彬缓缓松开紧握乌血藤枝的手，指尖已被藤刺划破，血珠沁出，却未滴落——一滴血悬于半空，如琥珀凝固，映着天光，竟折射出七彩霓虹。
他抬头，望向柜山方向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袁印信，你错了。劫数从来不在山上，而在人心。而人心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罗显神、茅有三、白巍、秦天倾，最终落回自己掌心那滴悬血之上，“……从来不怕天雷，只怕自己不敢照见。”
远处山谷，紫苗人正围坐篝火，分食热粥，孩童追逐嬉闹，笑声清脆。顾伊人立于山坡，一袭素衣，长发被山风扬起，她静静望着这边，唇角微扬，眼中泪光盈盈，却无悲色，唯有释然。
山道寂静。
唯有黑金蟾蹲在罗彬肩头，腹下龟甲星图缓缓隐去，赤红双目渐渐恢复澄澈，轻轻一跳，重新跃入陶罐，罐盖合拢，再无声息。
罗彬伸手，轻轻抚过罐身。
他知道，柜山之行，才真正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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