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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塞满了晒干的婴骨。”
司夜左侧头猛然炸开，血雾中钻出一只婴儿拳头大的黑虫，振翅欲逃。罗彬袖中滑出一截乌木杖——杖头雕着歪斜笑脸，正是罗显神留下的神霄五雷杵残件！他杖尖轻点虫身，黑虫瞬间僵直，甲壳上浮出密密麻麻“罪”字，与地上灰网同源。
“你不是司夜。”罗彬声音冷如井水，“司夜是灯油炼出的第一缕怨气，早被许铮亲手掐灭。你借他名号，实为灯油百年来吞食的十六个堕魂所凝——你叫‘十六怨’，不是二神先生，更不是司夜。”
话音落，罗彬右手并指，凌空画符。画的不是道箓，不是巫咒，而是一笔横、两笔竖、三笔撇捺——正是“灯”字草书！符成刹那，庙内所有蓝焰齐齐转向罗彬指尖，焰心白光暴涨，竟在半空凝成一盏琉璃灯盏虚影！
灯影照处，十六鬼影轰然崩解，却未化烟，而是凝成十六颗浑浊泪珠，悬浮于半空。每一颗泪珠里，都映着不同婴孩面孔：有笑，有哭，有怒，有惧……最后，所有泪珠齐齐转向茅有三。
茅有三撞铃第三声迟迟未响。
他盯着那些泪珠，肩膀微微发抖。二十年前，正是他亲自主持刑罚，将许铮定为“盗取灯油、亵渎三奶”之罪。他记得许铮临刑前的话：“我偷灯油，只为让三奶看看，我妻腹中孩子，究竟是不是孽种！”——可当时，茅有三没听。他只看到灯油燃起的幽火，烧塌了祖师殿一角飞檐。
“师尊。”罗彬声音轻下来，“您判他有罪，可您……可曾验过那盏灯？”
茅有三喉结滚动，终于抬起撞铃的手。
铃未响，他反手将铃柄重重砸向自己左膝！骨裂声清脆，他单膝跪地，额角抵上冰冷青砖。
“验。”他吐出一个字，血从额角蜿蜒而下，“现在验。”
罗彬点头，琉璃灯盏虚影倏然扩大，罩住二神先生尸首。灯光透体，尸首腹腔内赫然浮出一团暗红膏脂——正是灯油本体！膏脂中央，蜷缩着一枚玉珏，珏面刻着微闾派失传百年的“赦罪印”！
“赦罪印……”许霆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。他不知何时又返身而回，手中金刀垂地，刀尖正滴着血——不是人血，是暗金色粘稠液体，散发着桐油与腐土混合的气息。“我爹临终前，把这印藏进我肋骨缝里，说总有一天，有人会拿着灯油来问罪。”
他大步跨入门槛，目光扫过地上泪珠，扫过茅有三跪姿，最后落在罗彬脸上：“你七岁上山，不是为学道，是为守灯。无虑山祖坟第三棵槐树下，埋的不是许铮尸骨，是他妻子棺椁。你每日晨昏洒扫，扫的不是落叶，是替那未降生的孩子，拭去墓碑上的‘孽’字。”
罗彬没说话，只是默默解开自己左腕衣袖。
腕内侧，赫然烙着一枚青痕——正是缩小版赦罪印！印纹边缘，缠绕着三缕金线，线头延伸进皮肉深处，直通心口。
“灯油未灭，印即不消。”罗彬声音平静，“我守灯二十年，等的不是报仇，是有人敢掀开这盏灯盖，看一眼里面烧着的，究竟是罪，还是冤。”
庙外忽起风，卷着槐花香涌入。十六颗泪珠轻轻一颤，同时飘向罗彬手腕青印。接触刹那，青印泛起温润光泽，泪珠无声渗入皮肤，消失不见。
司夜残留的两张脸在半空扭曲，最终化作一缕青烟，烟中飘出最后一句：“灯……亮了……”
青烟散尽，庙内蓝焰尽数熄灭，唯余罗彬腕上青印幽幽生光，如萤火，如星火，如一盏刚刚被擦净的旧灯。
许霆静静看着，忽然抬手，将金刀插进自己左肩胛骨缝！刀身没入三分，血涌如泉，却在离体瞬间凝成十六道金丝，与罗彬腕上青印遥相呼应。
“微闾派五营主旗，毁了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但灯油在，赦罪印在，槐树活，婴骨发芽——这山，这庙，这命，从来就没断过根。”
茅有三缓缓抬头，额上血混着汗流进眼角。他望着罗彬腕上青印，望着许霆肩头金刀，望着地上尚未散尽的灰网残迹，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，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真实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他撑着地站起来，左膝骨裂处发出细微声响，“明日辰时，无虑山祖坟第三棵槐树下，摆三牲，焚新录。”
罗彬点头，转身走向庙门。经过许霆身边时，他脚步微顿：“你哥的骨灰，我埋在槐树根下。每年清明，新芽都往东边长——那边，是你嫂子坟的方向。”
许霆没应声，只将右手覆在左肩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庙外，天边已现鱼肚白。槐花簌簌落在青瓦上，积成薄薄一层雪白。远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，山腰处，一点微光悄然亮起——不是灯火，是露珠在初阳下折射的光，像极了一盏刚刚被点亮的灯。
罗彬走出庙门，没回头。他脚下青石板缝隙里，一株嫩芽正顶开碎屑，怯生生探出两片叶，叶脉里，隐约游动着极淡的金线。
茅有三立于殿中，撞铃垂于身侧，铃舌静止。他望着罗彬背影，望着那株新芽，望着天边渐亮的光，忽然觉得肩上沉重了二十年的担子，此刻轻了半分。
不是卸下，是终于有人，肯和他一起，把这盏灯，稳稳举到天光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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