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焉怔住。
“我娘绣的。”罗彬声音很轻，“她死前，把最后三口阳气，全绣进这帕子里。她说，若有一日，我遇到‘非人之物’，且它尚存一丝‘欲念’，就用这个，喂它一口人间味。”
白奉瞳孔猛然收缩。
罗显神与丝焉同时侧目——他们从未见过罗彬拿出此物。更从未听他提过母亲。
帕子展开，九朵白花在日光下泛起柔光，花蕊处，竟渗出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甜香。
“你娘……”白奉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，“是白氏旁支，嫁入罗家前，在文清峰做过三年‘守灯人’。”
罗彬指尖一顿。
白奉闭了闭眼：“她守的，是养阴台第一层的‘生息灯’。灯油，取自初生婴孩啼哭时的第一滴泪。她守灯时，总在帕上绣花，每绣一朵，便默诵一遍《太乙救苦经》。三年，九朵花，九遍经。后来……她灯灭那夜，生息灯熄，养阴台塌了半尺。我们连夜重铸，可那一夜之后，所有傀儡，都多了一种动作——低头，看手心。”
罗彬手一颤，帕子边缘，一朵白花的花瓣，无风自动，轻轻掀开一角。
底下，赫然是一行极细的银线小字：
**“灯灭非亡，息存于念。汝若见此，莫信耳，莫信目，唯信掌心温热。”**
罗彬喉头哽咽。
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何要绣九朵花——不是九遍经，是九次“托付”。托付给未来某一日，会站在文清峰入口的、她的儿子。
“所以，”罗彬抬起眼，目光如刃，“你带我们来，不是为求援，是为‘验契’。验我娘留下的‘人味’，能不能……压住‘空茧’的‘复写欲’。”
白奉深深颔首：“若能压，你进文清峰，便能直抵养阴台核心，找到‘遮天物’本源——它就在第三座台基之下，一具未封棺的‘祖师尸’腹中。若不能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们转身就走，我自毁神魂，引爆三尊伪阴神，以整个神霄峰为祭，将归墟隙重新焊死。代价，是神霄山从此除名，再无道统。”
风又起。
吹动白奉额前白发，露出他眉心一道极淡的、形如蛛网的紫痕——那是“空茧”初生时，留下的第一道印记。
罗显神忽然收剑入鞘，高天杵往地上一顿。
轰！
地面震颤，数十道青灰色雷纹自杵尖炸开，如活蛇般游向长廊两侧石柱。柱上浮雕的雷公电母神像，眼窝骤然亮起幽蓝电光。
“我信罗先生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地，“也信他娘。”
丝焉摘下电母面具。
面具下，她右颊赫然浮着一朵半透明白花烙印，正随呼吸明灭。
“我娘……也守过灯。”她声音微颤，“她绣的，是紫花。”
老龚猛地跳下罗彬肩头，爪子狠狠抓挠地面，抓出五道焦黑爪痕：“爷不管你们谁他妈守过灯！但爷知道——”他扭头，死死盯住白奉颈后那片琉璃结晶，“那玩意儿，怕‘未尽之愿’！怕人临死前，没说完的话，没做完的事，没抱够的人！”
罗彬心头剧震。
他想起周三命死前，手指死死抠进泥土，嘴里反复念着：“……阿沅……阿沅……”
想起三危山上，紫花灯笼照见的万千冤魂，每一个都保持着伸手、张口、回眸的姿态——全是未竟之事。
“所以，”罗彬攥紧素帕，白花在掌心微微发烫，“我们不是去破阵，是去……填愿。”
白奉眼中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情绪——不是算计，不是试探，是近乎悲怆的释然。
他侧身，让开长廊入口。
“请。”
罗显神迈步。
丝焉紧跟。
罗彬却驻足，从腰间解下先天白花灯笼，塞进白奉手中。
“拿着。若七日内，结晶蔓延至耳，你就点燃它。灯焰会烧尽你体内所有‘空茧’，但你会变成……真正的尸。不死不活，不人不鬼，永远困在文清峰雾里，守灯。”
白奉握着灯笼，指节泛白。
罗彬转身，走向长廊深处，背影挺直如剑。
阳光被廊顶飞檐切碎，洒在他肩头，斑驳晃动，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白蝶。
老龚窜到他脚边，仰头，声音嘶哑：“小子，你娘绣的，真是白花？”
罗彬脚步未停，只低声道：“第九朵，线头藏在花蕊底下。拆开，是一句‘速归’。”
老龚愣住。
罗彬继续往前，声音融进风里：
“她知道，我迟早会回来。”
长廊幽深，两侧石壁浮雕渐渐变化——雷公电母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张模糊人脸，男女老少，皆仰着头，嘴巴大张，却无一丝声响。那些脸，正随着罗彬三人脚步，缓缓转动脖颈，齐齐转向他们身后。
白奉站在入口，久久未动。
他低头，凝视手中白花灯笼。
灯壳温润，触手生暖。
忽然，他拇指重重擦过灯壁一处微凸——那里，一道极细的刻痕，形如新月。
他指尖一顿，瞳孔骤缩。
那是他年轻时，偷偷刻下的记号。
刻在当年，白氏旁支那位守灯少女，亲手交给他的第一盏生息灯上。
原来，她早知今日。
长廊尽头，罗彬的脚步声渐远。
风卷起他衣角，露出腰间另一物——不是灯笼，而是一枚青铜铃铛，铃舌已断，却用黑线细细缠绕，系着一枚褪色红绳结。
结上，九道细痕，深浅不一。
每一道，都对应一朵白花。
每一朵，都埋着一句未出口的话。
而此刻，文清峰深处，第三座养阴台底，那具未封棺的祖师尸，棺盖正发出极其轻微的、咔哒——咔哒——的叩击声。
像有人，用指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着棺材内壁。
等待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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