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倾目光如电,直刺罗彬双眼,“你得学会自己镇它。”
罗彬浑身一震,如遭雷殛。
学会镇它?可乌血藤是遮天物,是活的灾厄,是连雌一祖师都需以阳神真力强行压制的存在!他一个尚未炼就阳神的阴阳先生,如何镇?
“不是镇藤。”秦天倾却摇头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,“是镇你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洞穿岁月的苍凉:“罗先生,你可知道,为何雌一祖师当年收徒,独选罗显神一人?”
罗彬茫然摇头。
“因显神道长,天生‘空窍’。”秦天倾目光转向罗显神,后者神色平静,仿佛早已默认,“空窍者,百脉皆通,万邪难侵,却也最难存神——寻常道士修持,靠的是气走周天,神凝丹田;而显神道长,气如游丝,神似流萤,稍有不慎,神魂便散入虚空。故他习道三十年,始终不得阳神之门。可也正因空窍,他体内无滞碍,无执念,无……贪嗔痴慢疑。所以,雌一祖师才选他为‘守脉人’。”
罗彬脑中轰然作响。
守脉人?!
四规山典籍残卷曾提过此职——非长老,非掌教,却是整座山门最隐秘的基石。历代守脉人皆由祖师亲择,职责唯有一条:以身为引,导龙脉之气,涤山门秽浊。此职不显于世,不列仙谱,却需耗尽毕生修为,直至油尽灯枯,化作山中一缕清风。
“显神道长今日所为,非为私情,乃是守脉人本能。”秦天倾声音渐沉,“他知你体内乌血藤已成气候,若任其滋长,必污龙脉,坏四规山千年根基。故以己身为饵,引藤离体,再借祖师雷霆之力,将其封入潭底阴脉深处……此乃‘移祸守脉’之术,古已有之,凶险万分,十死无生。”
罗彬浑身血液似被冻住。
移祸守脉?!
原来如此!罗显神并非单纯救他,而是将乌血藤这颗毒瘤,从他体内连根拔起,强行移植进四规山龙脉的“病灶”之中!以山门地气为牢笼,以祖师阳神为狱卒,以自身阳寿为锁链——将一场可能毁灭整个山门的灾劫,硬生生扛了下来!
“可……可这终究是饮鸩止渴!”罗彬声音发颤,“藤在脉中,迟早反噬!”
“所以,”秦天倾深深吸了口气,阳光落在他眼中,竟似燃起两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,“你得成为新的守脉人。”
罗彬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。
“四规山守脉之法,不传外人。”秦天倾目光灼灼,“但雌一祖师方才退身前,留了一道‘印’在你眉心。”
罗彬下意识抬手触额——果然,眉心处一点微凉,似有细小鳞片贴肤而生,又似一道无形符印,隐隐搏动,与自己心跳同频。
“此印名曰‘观心’。”秦天倾一字一句道,“非是让你观他人之心,而是观你自己的心。乌血藤生于你血,长于你骨,但它最怕的,从来不是雷霆,不是刀剑,是你心中那一念‘不认’。”
罗彬怔住。
不认?
“它寄生,你接纳;它暴走,你默许;它吞噬,你旁观……罗先生,你从未真正拒绝过它。”秦天倾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却字字如锤,“昨夜你坠潭前,最后一念是什么?”
罗彬呼吸停滞。
是……是“若它真能护我杀敌,何须惧它”?
是“有它在,至少我能活着报仇”?
是“它若真害我,早该动手了,何必等到现在”?
无数个念头翻涌而出,每一个都裹着浓稠的侥幸与怯懦,像无数条冰冷滑腻的藤蔓,缠绕着他理智的脖颈,越收越紧……
“你一直在喂养它。”秦天倾叹息,“用你的不甘,你的仇恨,你的……求生欲。”
罗彬踉跄后退半步,后背重重撞上灵官殿朱漆廊柱,震落簌簌灰尘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最深的根,不在脊髓,不在龙脉,而在他自己的心田。
乌血藤从来不是外邪,它是他亲手种下的恶因,浇灌以怨毒,以恐惧,以所有不敢直视的黑暗——如今,它终于长成了遮天蔽日的魔障。
“观心印,会每日子时发作。”秦天倾声音恢复平静,“届时,你将看见它在你血脉中游走的模样,听见它在你骨缝里啃噬的声音,感受它用你的手指,掐住你咽喉的触感……”
罗彬缓缓闭上眼。
阳光刺目,可眼前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
墨色深处,一条猩红藤蔓正缓缓舒展,顶端裂开一张细密利齿的小口,轻轻舔舐着他跳动的心脏。
“熬过七日,”秦天倾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“七日之后,若你眉心印痕未褪,反转为青,便是心窍初开。那时,你便能真正‘镇’它——不是用外力压制,而是以心为炉,以念为火,将它炼成你自己的东西。”
罗彬睁开眼,眸中再无惊惶,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深。
他慢慢蹲下身,从罗显神手中接过那只盛着药人血的瓷瓶。瓶身冰凉,里面暗红液体微微晃动,映出他扭曲而清晰的倒影。
他拔开瓶塞,仰头,将最后一口药人血尽数灌入喉中。
苦腥味炸开,直冲天灵。
“显神道长。”罗彬放下空瓶,声音沙哑却无比平稳,“请带我去雷神崖。”
罗显神微微一怔:“雷神崖已封,祖师令……”
“不是去寻什么。”罗彬抬手,轻轻拂去眉心那点微凉,“是去埋一样东西。”
他弯腰,指尖探入青石缝隙,小心翼翼将那六线金蚕蛊连同钉住它的银针一同挖出。蛊虫在他掌心微弱抽搐,腹下那层溃散的血膜,竟在此刻悄然渗出一滴殷红——比先前更浓,更亮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热。
罗彬摊开左手,右手食指在掌心狠狠一划!
鲜血涌出,迅速漫过那滴蛊血,两者交融,竟未浑浊,反而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、流动的银辉。
他盯着那银辉,缓缓攥紧手掌。
“从此刻起,”罗彬的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回响,“我罗彬,不再借它之力,不食它之馈,不允它之念。它若想活,便随我一同在这四规山上,一寸寸,重新学做人。”
风过灵官殿,檐角铜铃轻响。
阶下,雌一祖师的活尸身依旧盘膝而坐,衣袍微扬,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守山石像。
而罗彬转身,踏着尚存水痕的青石台阶,一步一步,走向雷神崖的方向。
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斜斜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竟未与任何藤蔓纠缠——干净,笔直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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