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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; 他停在离众人七步远的地方，慢吞吞掀开药罐盖子，一股浓烈苦涩的药气混着铁锈味儿扑面而来。
“来……吃药。”老头儿声音嘶哑，像砂纸磨过朽木，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僵硬弧度，“病得不轻，得治。”
白律书下意识后退半步，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，咯噔一响。
老头儿浑浊的眼睛，立刻转向他。
“你……”老头儿枯枝般的手指抬起，指向白律书，“肾水亏，肝火旺，脾土失运，经络里堵着三截陈年淤血——得清。”他掀开药罐，里面不是药汤，而是一团蠕动的、泛着青灰色泽的活物，形如蚯蚓，却长着密密麻麻细小人面，每张小脸都在无声开合，吐纳着黑气。
白律书浑身汗毛倒竖，想退，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。
“别动！”罗彬厉喝，血符光芒暴涨，“他是‘药翁’！不是鬼，是山精借药性炼出的‘执念化身’！他给你吃药，不是治病，是把你变成药引子！”
老头儿闻言，缓缓转头，浑浊目光落在罗彬脸上，那僵硬笑容忽然扩大，嘴角几乎裂到耳根，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黄牙齿。
“哦？”他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无比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甜腻，“小先生……看得懂药性？”
话音落，他手中枯藤杖轻轻点地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。
罗彬眼前骤然一暗。
不是黑气笼罩，而是整个世界褪色、凝固、剥落。碎石地、山影、同伴的脸……全化作一张张泛黄脆薄的纸片，簌簌飘落。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里，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旧药方，墨迹淋漓，字字如咒——《雷平道观·镇瘟十二方》《登仙道场·祛秽九式》《田公泉·涤魂三引》……每一张药方下方，都压着一具干瘪尸体，面目依稀可辨，正是吕阚、茅有三、甚至还有罗显神年轻时的轮廓！
“药引子，得用活人的命格熬。”老头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带着药罐里活物的窸窣声，“吕阚的地气，茅有三的尸丹，老秦头的虫骨……熬了六十年，就等你们这群‘新药材’入锅。”
罗彬心神剧震，血符光芒剧烈闪烁。
就在这时，秦天倾的声音穿透幻境，如金钟撞响：“罗彬！看我手！”
罗彬猛地抬头。
秦天倾左手三枚古钱已化为齑粉，右手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紫毫笔，笔锋饱蘸朱砂，凌空疾书——不是符，是一幅画：一座山，山腰处有道场，山顶有道观，山脚……站着七个模糊人影。笔锋所至，朱砂未干，那七个人影竟微微晃动，仿佛随时会踏出纸面！
“这是……登仙图？！”罗彬瞳孔骤缩。
“是‘真形图’！”秦天倾额头青筋暴起，朱砂笔尖一抖，一滴血珠坠入画中山脚，“你刚才说命轨是锚点——那就用命轨，重新锚定此地！山是假的，路是假的，唯有人走过的命轨，是真的！”
血珠落地，无声无息。
可罗彬脚下，那层泛黄药方纸，竟开始渗出暗红血渍，迅速晕染开来，形成一条蜿蜒小径，直通远处那座虚幻山影。
“走！”秦天倾厉喝，“踏着命轨，一步，莫错！”
罗彬再不犹豫，右脚抬起，重重踏在血渍小径上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，如热油泼雪。
脚下纸片轰然燃烧，火焰却是幽蓝色的，不烫人，却烧得人心神俱裂。火焰中，无数细小人面在药方上浮现、哀嚎、挣扎，最终化为飞灰。
老头儿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黑气疯狂翻涌，药罐里那团活物猛地膨胀，人面炸开，露出内里一颗拳头大小、布满血管搏动的猩红肉球！
“拦住他！”罗显神怒吼，手中桃木剑燃起熊熊赤焰，一剑劈向肉球。
剑未至，肉球骤然爆开！
无数血丝喷射而出，如暴雨梨花，尽数射向罗彬后心！
千钧一发！
灰四爷从罗彬肩头闪电跃出，小小身躯迎着血丝撞去，口中爆出一串急促如鼓点的吱吱声。血丝触及它身体，竟纷纷拐弯，如活蛇般缠绕上它四肢，将它吊在半空，不住抽搐。
“灰四！”罗彬目眦欲裂。
可灰四爷却突然停止挣扎，小小脑袋转向罗彬，黑豆似的眼睛里，竟闪过一丝狡黠笑意。它张开嘴，对着罗彬，轻轻“哈”了一声。
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带着浓郁陈年鼠尿骚气的气息，喷在罗彬脸上。
罗彬浑身一僵。
——鼠尿味？
不对！是“田公泉”的气息！是当年老秦头用鼠尿混合泉水，浇灌乌血藤时留下的印记！这味道，竟被灰四爷以命为引，强行逼了出来！
老头儿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容：“田公……泉？！”
就是这一瞬的惊愕。
罗彬脚下血路骤然炽亮，如一道赤红闪电，直贯山影！他身形如离弦之箭，向前猛扑，不再看身后，不再管灰四爷，不再顾忌任何东西，只将全部心神、全部魂力、全部命轨，都灌注于这一步踏出！
“轰！”
他撞进了那座虚幻山影。
世界天旋地转。
耳畔狂风呼啸，鼻尖充斥着潮湿泥土与腐叶的气息，脚下不再是碎石，而是松软厚实的落叶层。他踉跄站稳，喘息未定，抬头望去——
一轮惨白月亮悬在头顶，月光下，一条石阶蜿蜒向上，没入浓雾。石阶两侧，古松虬结，树皮上布满深深浅浅的抓痕，如同被无数利爪反复刮挠过。空气中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，甜得发腻，甜得令人头晕目眩。
他，真的站在了仙洞山的山路上。
身后，空无一人。
只有他自己，和脚下这条，不知通往何方的登仙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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