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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在看着我，很长一段时间，始终如此。”罗牧野微叹。
罗彬忽地问：“走出去那一刻，就是巴钦辛波动手之时么？”
他视线移动得很快，从门到道像，又从道像到门。
他的心跳同样很重，每一下都撞击在胸腔上。
这道像……极有可能，是一个出阳神！
因此罗牧野才会说，巴钦辛波就算知道他有问题，却依旧无法动他，甚至明明这里是黑城寺，其余神明也无法入内，听不见，看不见这里的一切！
一个道士出阳神。
其他黑城寺怎么可能有？
罗......
门关上的一瞬，堂屋内空气骤然一沉。
椛祈站在原地没动，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，眼睫低垂，映着灯笼微光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青灰。向苛仍立在门口，背脊挺直如松，却微微侧了耳——他听到了那声关门的闷响里，有极轻的一颤，像是木栓咬合时，榫头被震得偏了一丝。
灰四爷从罗彬肩头滑下，蹲在门槛上，尾巴尖儿一翘一翘：“小丫头，话别说得太满。你当真以为，他不让你开口，是怕你说话？”
椛祈没应，只抬眸扫了灰四爷一眼。
那眼神不冷不热，却让灰四爷尾巴尖儿忽然停住。
“他不是不让你说。”灰四爷声音压低，吱吱声也哑了半分，“他是怕你一开口，就再也收不住——收不住嘴，收不住气，收不住命。”
椛祈轻轻吸了口气，没再看它，转身走向自己房间，裙裾拂过青砖，无声无息。可就在她踏进房门刹那，指尖在门框上极快一划——指甲缝里，一星暗红碎屑悄然剥落，无声坠入砖缝，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。
向苛终于动了。他缓步踱至堂屋中央，俯身拾起那张被罗彬弃置在桌角、折成三角形的净山月符。符纸边缘已微微卷曲，朱砂墨迹在灯下泛着铁锈般的暗褐。他没展开，只用拇指腹反复摩挲着符背一道极细的压痕——那是吴金銮亲手掐出的“锁喉印”，专制双魂争位时的鬼啸撕裂。
“锁喉印”下三寸，符纸背面还有一道几不可察的银线纹，细如蛛丝，蜿蜒如蛇，盘绕成半枚残缺的苗字。
向苛指尖一顿。
他缓缓抬头，望向罗彬紧闭的房门，嘴唇翕动，却未发出声音。只将那符纸翻转，用指甲尖在银线纹尾端，轻轻一点。
一点之后，银线纹竟微微泛起幽蓝微光，随即隐没。
堂屋重归寂静。唯有白花灯笼灯芯噼啪一声轻爆，溅出一点金红火星，落在桌沿，旋即熄灭。
——罗彬房内，确未睡。
他盘坐于蒲团之上，脊背笔直如刃，双手结印置于膝上，掌心朝天，各托一缕游丝般的黑气。那黑气并非来自灯笼，而是自他腕脉处渗出，丝丝缕缕，如活物般缠绕指节，又似被无形之手牵引，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，缓缓凝成两枚模糊人形轮廓：一高一矮，一瘦一丰，彼此相拥，又似相噬。
正是净山月与鬼婴。
悬龟镜就搁在膝前，镜面朝上，映不出罗彬面容，只倒映着那两缕黑气所凝之影。镜中影子比现实更清晰——高者眉目间有刀刻般的怨戾，矮者额心一点猩红胎记，正随呼吸明灭。而两人交颈之处，黑气最浓，浓得几乎化为实质，凝成一枚小小的、扭曲的蛊丘图案。
罗彬闭目，额角沁出细汗。
他在“听”。
不是听声音，而是听魂魄深处的震颤频率。净山月是生魂堕鬼，鬼婴是死胎凝煞，二者本不该共生，更不该共存于同一具皮囊百年而不溃散。可它们不仅活下来了，还借蛊丘之形，反向侵蚀了净山道场的地脉，将整座山峦炼成了活体养尸坛——这才是吴金銮宁可耗费三张符、七道锁喉印，也不敢直接焚毁她的真正原因。
灯油，从来不只是燃料。
更是引信。
是火药桶底部那一小撮硫磺，稍有不慎，便炸得整座四规山地脉翻涌，万鬼破土。
所以罗彬没让净山月开口。
不是不屑，是不敢。
他睁开眼，眸底一片漆黑，唯有一点幽光游走如蛇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朝着悬龟镜中那枚蛊丘图案，轻轻一点。
镜面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。
刹那间，房内所有烛火齐齐一暗！
连白花灯笼都猛地一缩，灯焰缩成针尖大小，青白惨亮，照得罗彬半张脸如覆寒霜。而镜中，那蛊丘图案竟簌簌剥落——不是崩解，而是褪色，一层层剥下暗红、赭黑、靛青……最后只剩最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白，白得近乎透明，白得令人心悸。
那是最初的人皮。
净山月尚未堕鬼时，裹着血胎的那层人皮。
镜中，人皮缓缓舒展，浮现出几行细若蚊足的墨字：
【癸未年冬，三苗山脚，赤婴降世，脐带缠颈七匝，啼声未发而断气。母抱尸七日，血尽皮枯，犹不肯葬。后巫医取胎骨熬膏，涂母肤，敷婴颅，以蛊丘为棺，埋于道场钟楼地基之下。母魂附骨，婴煞藏膏，同葬同腐，同醒同噬。】
墨字浮现不过三息，便如雪遇沸汤，迅速消融。镜面恢复平静，唯余两缕黑气依旧在掌心上方悬浮，却不再躁动，只是静静旋转，仿佛终于认出了某种古老契约。
罗彬长吁一口气，气息吐出时，竟带着一丝极淡的檀香。
他低头，看向自己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，一道极细的旧疤蜿蜒如蛇，正是当年在萨乌山试灯时，被先天算道场第一代祖师留下的“试灯痕”。此刻，疤痕正微微发烫，烫得皮肤泛起一层浅浅的粉红。
试灯痕，只对真正的“灯主”起反应。
而它此刻在发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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