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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味着净山月这盏“灯”,已真正认主。
罗彬收回手,抹去额角冷汗,起身推门而出。
堂屋空无一人。椛祈房门紧闭,向苛不知所踪。唯有白花灯笼静静立在桌上,灯焰已恢复稳定,柔黄温暖,映得满室生春。
他走至椛祈门前,抬手欲叩。
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门内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。
不是椛祈的声音。
那笑声苍老、沙哑,带着一种久困深井后的黏腻回音,仿佛从地底百丈幽穴里,顺着砖缝一寸寸爬上来。
“……灯主?呵……灯主也分真假呢……”
罗彬的手停在半空。
门内,椛祈的声音响起,清凌凌的,像冰珠砸在玉盘上:“娘,闭嘴。”
那苍老笑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门内传来窸窣布料摩擦声,像是有人正慢条斯理地,将一件极长的黑袍裹上肩头。
罗彬垂眸,看见门缝底下,一缕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灰雾,正缓缓渗出,贴着青砖地面,朝他脚下蔓延而来。雾气所过之处,青砖缝隙里钻出细小的白色菌丝,瞬间疯长,缠绕住他鞋底,湿冷滑腻,带着浓重的、陈年棺木的霉味。
他没有退。
只是缓缓抬起右脚,鞋跟重重碾下。
咔嚓。
菌丝断裂,灰雾猛地一颤,倏然缩回门内。
门内,椛祈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了点笑意:“罗先生,我娘说……你腕上的疤,像一条饿了很久的蛇。它想咬人,可它认错了人。”
罗彬没答话。
他转身回到堂屋,重新坐下,取出一张空白符纸,研墨提笔。
笔尖悬于纸面,墨滴欲坠未坠。
他忽然问:“向苛,你见过‘灯奴’么?”
门外,向苛的声音平静传来:“见过。三百年前,先天算道场第七代灯奴,姓谢,名不语。他替祖师守灯三十年,灯不灭,人不言。最后灯灭那夜,他跪在灯前,把自己眼珠抠出来,点了灯芯。”
罗彬落笔。
墨迹如刀,横劈竖斩,写下一个“敕”字。
字成,符纸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
他继续写:“灯奴守灯,灯主燃灯。灯奴可死,灯主不死。灯奴若叛,灯主抽魂;灯主若失,灯奴……自焚。”
最后一笔拖长,墨线如血丝般延伸至符纸边缘,竟自行洇开,化作一道细小的火焰纹路。
罗彬将符纸折好,夹进悬龟镜背面。
镜面幽光一闪,那道火焰纹路,已悄然烙印在镜背铜胎之上。
这时,椛祈的房门开了。
她站在门内,一身素白麻衣,长发披散,发尾竟隐隐泛着青灰。而她身后,并无他人。唯有门内墙壁上,原本空无一物的角落,此刻赫然多出一幅褪色壁画——画中一个披发女子怀抱婴儿,两人皆无五官,唯有一张大口,深深裂开,直抵耳根。
壁画下方,一行小字:
【母子同炉,灯照千秋。】
椛祈望着罗彬,唇角微扬:“罗先生,你烧我的鬼,我送你一幅画。公平么?”
罗彬看着那幅画,良久,才道:“不公平。”
椛祈笑意更深:“哦?哪里不公平?”
“你送的画,”罗彬抬眸,目光如刀,直刺她瞳仁深处,“画的是你娘。可你娘,早就不是人了。”
椛祈脸上的笑,凝住了。
她身后,那壁画上,女子怀中婴儿的眼眶位置,两团浓稠如墨的黑,正缓缓蠕动、凸起,渐渐形成两颗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球。
眼球转动,齐齐盯住罗彬。
罗彬却已起身,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经过椛祈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你娘想借你这副身子,重新做一盏灯。”
“可你……不是灯油。”
“你是灯罩。”
“灯罩破了,灯就灭了。”
他推门而入,门在身后合拢。
椛祈僵在原地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指甲缝里,那抹暗红碎屑,正一寸寸化为灰烬。
堂屋内,白花灯笼灯焰轻轻一跳,将她苍白的脸,映得忽明忽暗。
向苛的声音,隔着院墙传来,低沉而清晰:
“罗先生,山门外,来了个穿紫袍的老道。他说……他来取秦崴子的魂。”
罗彬在房中,缓缓解开唐装最上面一颗盘扣。
扣子脱落,露出颈侧一道细长旧痕——那不是伤疤。
是符。
一道早已失效、却始终未曾脱落的镇魂符。
符纸泛黄,边角卷曲,墨色黯淡如将熄之灰。
可就在向苛话音落下的同时,那道符纸,毫无征兆地,自燃起来。
一点幽蓝火苗,自符纸中心腾起,无声无息,却将整道符烧得干干净净,连灰烬都不曾留下。
罗彬伸手,抚过颈侧那片灼热的皮肤。
那里,皮肤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随着心跳,一下,一下,轻轻搏动。
像一颗,刚刚苏醒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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