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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神崖顶，风如刀割。
秦天倾立于断崖边缘，玄色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，手中握着一支骨笛，笛身泛着惨白光泽，隐约可见细密齿痕——那是用十七位横死僧人的腿骨雕成。他身后，十二名雷平道观弟子结成《周天伏魔阵》，每人掌心托着一枚雷符，符纸边缘已焦黑卷曲。
“罗先生。”秦天倾没回头，“你让我借笛，是想借笛声唤空安真魂，还是借笛气逼他现形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罗彬走到他身侧，望向崖下翻涌的云海，“我要借笛声，压住他身上那股‘反哺香火’。”
秦天倾终于侧过脸，眼中精光迸射：“反哺香火？黑城寺的香火，怎会反哺？”
“因为供养他的，从来不是信徒。”罗彬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钉，“是徐彔。”
秦天倾瞳孔骤然收缩。
罗彬继续道：“徐彔散魂为引，将自身鬼气炼成‘伪佛光’，混入黑城寺香火之中。空安每日吸纳，实则是在吞食徐彔的魂力。久而久之，他佛躯渐盛，徐彔鬼躯愈牢——这叫‘共生噬’，鬼龛称其为‘双生烛’，一烛燃尽，另一烛必灭。”
秦天倾握笛的手猛地收紧，骨笛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：“所以你今晚要见空安，是想斩断这根烛芯？”
“不。”罗彬摇头，“是想问他，愿不愿亲手掐灭自己。”
风突然停了。
云海翻涌骤缓，仿佛天地屏息。
秦天倾久久未语，良久，才将骨笛递出：“笛声只能维持一炷香。一炷香内，若空安不肯现身，或不肯答，笛声一止，他身上所有徐彔留下的印记，会瞬间暴走——届时，他要么疯，要么死。”
罗彬伸手接过骨笛。
笛身冰寒刺骨，却在他掌心渐渐回暖。
他忽然道：“秦场主，若我告诉你，罗牧野没死。”
秦天倾身形一晃，如遭雷击。
“他被封在羌姆黑罗刹的‘万鬼胎’里，魂魄被碾碎成三百六十片，每一片都裹着一条黑虫——那是徐彔当年从三苗山脉带出来的‘噬魂蛊’幼虫。”罗彬盯着他眼睛，“而空安每天晨课诵的《金刚经》，最后一个字，恰好是‘蛊’字的变体。他每念一次，就有一片魂魄被蛊虫啃食一分。”
秦天倾喉结剧烈滚动，终于哑声道：“……何时发现的？”
“在仙洞山，金轮尸身入神像时。”罗彬垂眸，看着笛身上一道细微裂痕，“金轮临死前，在我耳畔念了三遍‘阿弥陀佛’。第一遍，音正；第二遍，尾音上挑；第三遍，‘佛’字拖长，成了‘蜉’——蜉蝣的蜉。而‘蜉’字拆开，正是‘虫’与‘孚’。孚者，信也。信蛊，即信徐彔。”
秦天倾闭上眼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罗彬将骨笛凑至唇边，却未吹响，只低声道：“所以，今晚见空安，不是为了救罗牧野，也不是为了保黑城寺。是为了问一句——若他选择掐灭自己，罗牧野的三百六十片魂魄，能否借他散尽的香火之力，重聚为一？”
风，又起了。
吹散秦天倾鬓角一缕白发。
他睁开眼，目光如电：“若能，我秦天倾，愿以毕生功德，为罗牧野铸一道‘返魂桥’。”
罗彬终于吹响骨笛。
第一声，如裂帛。
崖下云海轰然炸开，露出下方一座孤峰——峰顶赫然矗立着一座残破寺庙，庙门匾额上，“达仁喇嘛寺”四字在月光下泛着森然青光。
笛声未歇。
第二声，似婴啼。
寺庙残垣间，缓缓浮现出数十个透明人影——皆是僧人模样，脖颈处勒着黑气凝成的绳索，正朝着罗彬所在的方向，齐齐磕下第三个响头。
第三声，若龙吟。
整个四规山地脉震动，凝神殿内七盏白纸灯笼齐齐爆燃！火光冲天而起，却无一丝暖意，反而冻结了空气中的水汽，化作无数晶莹冰尘，悬浮于半空，折射出七种不同颜色的微光。
而在那冰尘中央，一个披着破烂袈裟的少年，正踏着冰尘而来。
他赤足，脚踝上系着一串断珠嘎巴拉。
颈间黑气如活物般缠绕，却在靠近罗彬三步之时，骤然绷直，发出“铮”的一声脆响，如琴弦断裂。
空安抬起头。
十七岁的脸庞苍白如纸，唯有一双眼，黑得深不见底，瞳孔深处，隐隐浮动着一尊模糊的欢喜佛影。
他望着罗彬，嘴唇开合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：
“你说……掐灭自己，就能救他？”
罗彬未答，只将骨笛横于胸前，笛孔对准自己心口。
“笛声止，香火散，蛊虫醒。”他目光沉静，“你若不信，我现在就停。”
空安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，却让秦天倾身后的十二名弟子齐齐后退半步。
少年僧人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——那里，一缕黑气正缓缓凝聚，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黑色莲花。
“不必停。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我信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黑莲骤然绽开，露出花蕊中一颗跳动的心脏——那心脏表面，密密麻麻爬满了细小的赤色蛊虫。
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罗彬看着那颗蛊心，缓缓点头：“你说。”
空安的目光，越过罗彬肩头，投向凝神殿方向，声音忽然变得极轻，极柔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：
“等我死了……替我，看看纤儿。”
风，骤然狂暴。
冰尘轰然崩解，化作万千流萤，尽数涌入罗彬怀中那方紫檀匣。
匣盖自动合拢，严丝合缝。
罗彬低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——那里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细线，自手腕蜿蜒而上，没入袖中。
他忽然想起白律书在仙洞山说过的话：“祥云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不会维持很久。”
可这道金线，却比任何祥云都要真实。
它在搏动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像一颗，刚刚苏醒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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