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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取决于他们什么时候来。”仁波切的脸上又浮现出一抹微笑，他丝毫不觉得有压力，说：“我想，你无法带我的头去了。空行母会看到，便等同于我看到。”
“好。”罗彬点头。
他们这一行人，大概是两天前出发的。
在这之前，罗彬就一直住在德格唐卡寺内。
他时而会出去一趟，让巴钦辛波知道他在。
甚至在铁棒喇嘛等人离开之后，他还和巴钦辛波见了一面，说他已经有了线索，玉尸就在德格唐卡寺内，他正在想办法找到确切的位置，德......
张破轩话音落下，殿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晨光自殿顶天窗斜切而下，如一道银刃劈开浮尘，正落在他紫袍前襟上，映得那绣着九曜星纹的暗金线泛出冷光。他未垂眸，亦未抬眼，只将双手拢在袖中，姿态松懈，却像一把收于鞘中、刃口尚带余温的剑——不拔，已令人喉间发紧。
何忧天没立刻答话。
他坐在首座蒲团上，指尖捻着一粒青玉念珠，指腹缓慢摩挲其表面细密冰裂纹。那念珠是茅有三临走前留下的，内里封着半缕未散的阴风，遇热则微鸣，此刻却静得如同死物。
“张真人这话，”丝焉忽然开口，声音轻软如春蚕食叶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倒像是替黑城寺问的。”
她端坐于侧位，素白裙裾铺展如雪，腰间悬着一枚铜铃，铃舌却是空的。无人摇它，它却在张破轩话落第三息时，极轻微地颤了一下——嗡。
不是响，是震。
唐毋眼皮一跳，下意识侧首瞥向身后弟子。张破轩却纹丝不动，只嘴角牵起半分极淡的弧度：“丝焉真人误会了。贫道所疑，并非黑城寺是否当诛，而是——此事若由四规山牵头，诸观随行，一旦失手，便不是四规山一脉损兵折将，而是阴阳界九道观，尽数承其反噬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终于真正落向罗显神：“罗小友，你父罗牧野，曾以活佛之身，剜七僧心灯续命；也曾借羌姆骨粉混入酥油茶，令整村孩童夜啼三月不止，最终魂魄离窍，被‘喂’给了新塑的明妃像。此等事，云锦山查实后，祝香道人亲赴金安寺焚香三日，方压住山门阴煞。你说，这仇怨已消？”
罗显神没眨眼。
他坐在那里，像一截沉在深潭底的乌木，连衣角都没晃动一下。可殿角香炉中刚燃起的龙脑香，忽地一歪，青烟斜斜打了个旋，继而断成三截，无声落地。
“张真人说得对。”罗显神开口，嗓音平直，无波无澜，“我父所作所为，确凿无疑。”
众人微愕。
连秦天倾都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“但诸位可知，他为何剜心灯？”罗显神缓缓抬起右手，摊开掌心——掌纹纵横，中央却有一道暗红旧疤，蜿蜒如蜈蚣，“那一夜，七僧围他于雪域石窟，诵《金刚摧魔咒》三百遍，每诵一遍，便削他一寸皮肉，取血混入朱砂，画镇魂符贴于他脊背。他若不死，便要眼睁睁看着椛萤被制成‘双生明妃’之一，与另一具女童尸骨合铸金身，永镇黑城寺地脉。”
他顿了顿，掌心疤痕微微泛光：“他剜心灯，是因第七僧念至第二百九十九遍时，突然睁眼——那僧，是十七世仁波切的转世灵童，尚未受戒，却已通‘伏藏眼’。他看见了黑城寺地下十三层，看见我娘白纤被钉在‘脐轮柱’上，脊骨穿孔，灌满铅汞，而头顶之上，正悬着椛祈的生辰八字，用朱砂写在人皮上，日日焚香供奉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胡太清肩头三尾白狐倏然竖起耳朵，狐瞳缩成一线，死死盯住罗显神掌心那道疤。
“所以，”罗显神合拢手掌，疤痕隐没，“他疯了。可疯的不是他一个人。”
他目光扫过唐毋、柳阴平、胡太清，最后停在张破轩脸上：“张真人既知我父恶行，可知道十七世仁波切失踪前，亲手烧毁的三十七卷《黑城秘仪》里，有一册名为《子嗣饲神录》？其中记载：凡辛波嫡系血脉，生而带‘双影’者，须于百日内择吉时，剖腹取胎，一子养于明妃殿，一子养于黑罗刹塔。待双子满周岁，再以‘脐带缠颈法’引神明临坛，使二子互噬，胜者吞尽败者魂魄，方可成就‘真神子’，执掌黑城寺万年气运。”
他微微偏头，看向身旁一直静默的白纤。
白纤垂着眼，长睫投下浓重阴影，左手却缓缓抬起，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位置。
那里，衣料之下，隐约凸起一道极细微的、蜿蜒的旧痕——正是脐带形状。
“我娘，”罗显神声音极轻，“是第十七个被选中的‘饲母’。她逃出来那天，肚子里揣着我，背上背着椛祈。而椛祈，是她从黑罗刹塔第三层抢出来的——那塔里，本该有十八个婴儿床，如今，只剩十七张。”
张破轩袖中手指猛地一蜷。
他身后唐毋，缓缓闭上了眼。
“所以椛祈姑娘失踪，并非偶然。”罗显神转向秦天倾，“她回去了。回到那个她出生的地方，去确认一件事——她究竟是谁抢来的女儿，还是……谁特意留下的祭品。”
秦天倾颔首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，铃身布满细密裂痕，内里却无铃舌：“这是椛祈昨夜托梦所赠。她说，若见此铃响而不鸣，便是黑城寺地脉已醒，神明正吞吐呼吸。而铃内封着她一缕魂丝，只要铃不碎，她便死不了。”
他将铃铛置于案上。
叮。
一声极轻脆响，却震得所有人耳膜微麻。
铃身裂痕深处，渗出一缕淡青雾气，盘旋而上，在半空凝成三个字——
**脐轮柱**
“她去挖柱子了。”秦天倾道，“柱子底下，埋着十七具‘饲母’的脊骨，还有……我爹罗牧野当年被迫刻下的《逆命契》。那契书用他自己的指甲灰、睫毛灰、牙髓粉调墨书写，盖的是他左眼瞳孔拓印。只要契书毁，黑城寺所有辛波与神明之间的‘脐带契约’，便会断裂三炷香时间。”
“三炷香？”柳阴平终于开口，声如铁片刮石，“够做什么？”
“够杀一个辛波。”罗显神站起身，走向殿门。
门外，晨光已漫过青石阶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天井中央那口古井边缘。
他驻足，未回头：“够让椛祈把脐轮柱，从地底……整个拔出来。”
话音未落，四规山后山方向，忽有闷雷滚过。
不是天雷。
是地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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