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旦增堪布沉默良久，终是颔首：“也好。您既执意，我赠您一物。”
他转身取来一只紫檀木盒，打开，内里卧着一枚铜铃，铃舌为白骨所制，铃身刻满细密蝇头小字。
“此乃‘止妄铃’，乃前任住持临圆寂前所铸。铃响一声，可清杂念；响三声，可镇幻境；响七声……”旦增堪布顿了顿，“可令观者自见本心。”
罗彬双手接过，郑重道谢。
他走出佛殿时，余光瞥见廊柱阴影里，铁棒喇嘛正拄棍而立，目光如铁钉，深深钉在他后颈。
罗彬脚步未滞，只将木盒紧紧贴在胸前。
他知道，对方会派人跟着他。
他也知道，对方绝想不到——
他根本不会往西走。
他会先去东边。
去罗家旧宅。
罗家虽未提及空安，却提过“被追杀”。追杀者是谁？为何追杀？罗彬一直未问，因时机未至。可如今，他已无需问。
因为追杀者，就是仓央喇嘛。
而罗家老宅地下，埋着一口“镇魂井”。井底压着罗家先祖一缕残魂，魂中封着半页《梦魇录》残卷拓片。那是罗家先祖与印经院刻经匠人私交甚笃，临终托付之物。
罗彬要的，从来不是玉尸。
也不是仁波切。
而是那半页拓片。
只要拓片在手，他就能反向推演出《梦魇录》全本结构；就能知道空安如何设下“梦魇锚点”；就能明白仓央喇嘛为何甘愿为奴；就能……找到空安本体藏匿之地。
——不是转世之身，不是十七世仁波切，而是空安作为“梦魇之主”的真身所在。
那才是真正的绝杀。
暮色四合时，罗彬背着一只粗布包裹，独自步出德格唐卡寺东门。
他未走官道，专挑荒径。身后三里，两道身影如影随形，一高一矮，正是铁棒喇嘛亲信的两名护法僧。
罗彬唇角微扬。
他故意在岔路口停下，取出止妄铃，轻轻一摇。
叮——
声音清越，穿林而过。
两名护法僧脚步齐齐一顿，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撞中心口，面色微白。
罗彬继续前行，铃声再响。
叮——叮——
第二声，两人额角渗汗；第三声，矮个僧人踉跄一步，扶住树干才稳住身形。
罗彬未回头，只将铜铃收入怀中，步伐愈快。
他要去的，是德格县城东郊，那片早已荒废的罗家宅院。院墙倾颓，枯藤缠绕，门前石狮半埋泥中，一只眼被苔藓覆盖，另一只眼却黑洞洞地，直直望向来路。
罗彬推门而入。
吱呀——
门轴呻吟，如同叹息。
院中杂草及膝，风过处沙沙作响，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他径直走向正堂，掀开腐朽的蒲团，撬起底下一块青砖。
砖下，是一方暗格。
格中无宝，只有一卷油纸包着的薄薄册页。
罗彬展开。
第一页，赫然是手绘地图——雀儿山溶洞入口、地下河走向、三处机关位置，标注清晰。第二页，是《梦魇录》总纲：“梦非虚，魇非幻。一念生千界，千界困一魂。锁魂之钥，不在彼岸，在汝枕畔。”
第三页，字迹骤然狂乱：
【他们骗我！空安不是活佛！他是……他是……】
字到这里戛然而止，墨迹被一大片干涸的褐色污渍覆盖。
罗彬指尖抚过那污渍。
是血。
不是别人的血。
是他自己的血。
罗彬猛地抬头，看向堂屋梁上。
那里，倒悬着一面铜镜。
镜面蒙尘，却在他抬眼瞬间，映出他身后景象——
不是荒芜院落。
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佛殿。
殿中莲台高筑，台上端坐一人，眉目如画，袈裟曳地，颈间挂着一串人骨念珠，颗颗泛着幽蓝冷光。
那人缓缓转头，冲他一笑。
嘴角咧至耳根。
罗彬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那不是幻象。
那是……空安本体。
镜中空安，正隔着千里之遥，隔着百年因果，隔着梦与魇的边界，朝他伸出了手。
而他的手，正按在油纸卷上，指腹之下，赫然浮现出一行新生血字：
【你终于来了。我的……钥匙。】
罗彬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眨一下眼。
因为他听见了——
灰四爷在他耳边，用尽毕生力气，嘶声尖叫：
“小罗子！！快毁掉那镜子！！那是‘返照魇镜’！！照见它的人，魂已离窍三寸！！你再不收手，就真成他锁魂匣里的第一枚钥匙了！！”
罗彬依旧不动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指尖泛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芒。
那是三坛大戒的戒印。
也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。
他要用这戒印，点燃整卷油纸。
火起之时，魇镜必碎。
镜碎之瞬，空安本体必受反噬。
而那一瞬，就是他窥见“梦魇核心”的唯一机会。
罗彬的手，终于动了。
不是去点火。
而是轻轻叩击镜面。
咚。
一声轻响。
镜中空安笑容微滞。
罗彬开口，声音平静如古井：
“空安，你错了。”
“我不是钥匙。”
“我是……”
“开锁人。”
话音落，镜面轰然炸裂！
无数碎片飞溅，每一片都映出不同面孔——有幼年空安，有十七世仁波切，有仓央喇嘛，有铁棒喇嘛，有旦增堪布，甚至有罗彬自己……所有面孔同时张口，发出同一声长啸：
“啊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”
啸声未绝，整座罗家废宅，连同三里外跟踪的两名护法僧，连同德格唐卡寺后山正在打坐的旦增堪布，连同雀儿山溶洞深处刻经的瞎眼老人次仁——所有人耳中，同时响起一声清越铃音：
叮——！！！
止妄铃，第七响。
这一刻，天地失声。
罗彬站在漫天镜屑之中，缓缓摊开手掌。
掌心，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钥匙。
钥匙柄上，刻着两个古藏文：
【归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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