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脊上,一道暗金云雷纹若隐若现,与罗彬后颈纹路遥相呼应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响。
罗彬左眼瞳孔中的墨色,突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隙中,闪过一柄倒悬的、布满铜锈的桃木短剑虚影。
詹祀如遭雷殛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上仅剩的半张完好的皮肉,开始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森白骨骼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喉咙深处,传来齿轮卡死般的咯咯声。
“锈……”
茅斩再次开口,这一次,三个声部彻底融合,化作一声悠长叹息,仿佛跨越了三百年的风雪,拂过新黑城寺残破的檐角。
他右手,终于落下。
不是劈,不是刺,只是……轻轻一按。
按向自己左胸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如同古寺晨钟被敲响。
罗彬左胸衣襟炸开,露出心口位置。那里,皮肤之下,赫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剑镡!剑镡早已锈蚀斑驳,却依旧牢牢吸附在血肉之上,镡面云雷纹与后颈纹路完全一致。此刻,剑镡正随着那声“咚”剧烈震颤,每一次震动,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波纹扩散开来。
波纹扫过之处,时间仿佛凝滞。
詹祀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,指尖距离罗彬眉心只剩三寸,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喀日与隆林挥出的拳头悬停半途,拳风凝成一道扭曲的透明弧线,久久不散。
连地上挣扎的仁波切,喷出的血珠都凝在空中,如一串暗红琥珀。
唯有乌血藤沼泽,依旧在缓慢翻涌。那些苍白手掌,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,齐齐朝向罗彬心口——朝向那块锈蚀的青铜剑镡。
茅斩的嘴唇,终于第一次真正开合。
“锈蚀为鞘,血肉为柄……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不再是叹息,而是号令,是敕命,是三百年前那个敲碎金身的老僧,对天地万物下达的终极裁决:
“……斩!”
最后一个字出口。
罗彬心口的青铜剑镡,轰然炸裂!
不是碎裂,而是……解体。
无数锈蚀的青铜碎片,化作亿万点暗金流萤,呼啸而出,尽数涌入那柄由黑雾凝聚的虚幻长剑之中。
“嗡——!!!”
剑鸣惊天!
虚幻长剑瞬间凝实,剑身黝黑如墨,剑脊云雷纹炽亮如金,剑尖所向,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裂开一道细长、漆黑的缝隙!
詹祀脸上的惊骇,终于化作了极致的恐惧。他想要后退,双腿却像被钉死在沼泽泥泞里。他想念咒,舌头却僵硬如铁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锈蚀之剑,带着湮灭一切的寂寥与钝重,无声无息,斩向自己。
剑锋及颈。
没有血光迸溅。
没有惨叫哀嚎。
詹祀肥胖的身躯,连同他手中那根染血的禅杖,甚至他脸上最后一丝表情,都在接触到剑锋的瞬间,化作了无数细微的、闪烁着暗金光泽的铜锈粉末。
簌簌落下。
如同秋日里,最寻常不过的一场锈雨。
粉末飘落,沾上沼泽,沼泽便凝固成一块块漆黑的琉璃;沾上瓦砾,瓦砾便化作齑粉;沾上仁波切胸前的断骨,断骨便发出清越的金石之声,随即寸寸崩解,化作星点微光,消散于无形。
喀日与隆林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嘶吼,转身欲逃。可他们的脚刚离地,那锈雨便已追至。
没有抵抗,没有挣扎。
两人身躯同样化作漫天金粉,随风飘散,只余下两件空荡荡的僧袍,缓缓委顿于地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连灰四爷的吱吱声都消失了。
徐彔魂魄呆立原地,魂体边缘的铜绿已蔓延至整个胸口,他怔怔望着罗彬心口——那里,青铜剑镡消失的地方,只留下一个碗口大小的、平滑如镜的暗金色疤痕。疤痕表面,云雷纹缓缓流转,如同活物呼吸。
罗彬的身体,晃了晃。
他眼中的墨色与月光,如潮水般退去。
左眼恢复漆黑,右眼恢复澄澈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,又缓缓抬起,摸向自己的左耳垂。
那里,耳垂完好无损,只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线,正缓缓隐入皮肉之下。
“咳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呛咳,从罗彬喉间溢出。
他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每咳一声,都有一小片暗金色的锈屑,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,落在地上,便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无踪。
远处,罗显神挣扎着从坑中爬出,半边身子全是血,手臂扭曲变形,却仍死死攥着高天杵。他抬头望来,目光落在罗彬心口那枚暗金疤痕上,瞳孔剧烈收缩,嘴唇翕动,却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罗牧野不知何时已挣脱了断骨束缚,他拖着血淋淋的双腿,一瘸一拐地挪到罗彬身边,抬起颤抖的手,想去触碰那枚疤痕,指尖却在距离半寸处停住,剧烈地抖动着。
“……茅……斩祖师?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。
罗彬咳得更凶了,肩膀剧烈耸动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……近乎陌生的茫然。
他看向罗牧野,又看向罗显神,最后,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、沾着点点暗金锈屑的掌心。
“……我不是。”他声音嘶哑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我只是……罗彬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眼前一黑,身体向前栽倒。
罗牧野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,将他紧紧抱在怀里。老人粗糙的手掌,一遍遍抚过罗彬汗湿的额角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。
“是,是……我的彬儿。”罗牧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,“你就是罗彬。一直都是。”
灰四爷不知何时又跳回了罗彬肩头,毛茸茸的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衣领,小小的身体微微发颤。它没说话,只是把脑袋深深埋进罗彬颈窝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近乎呜咽的咕噜声。
徐彔的魂魄静静漂浮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良久,才缓缓吁出一口气。那口气息散开时,竟也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、铁锈般的苦涩。
新黑城寺的废墟之上,风忽然大了起来。
卷起满地灰烬与锈屑,打着旋儿,飞向远方。
天空,不知何时,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之后,并非晴空。
而是一片……缓缓流淌的、浓稠如墨的暗金色河流。
河面之上,倒映着无数破碎的画面:一座倾颓的神庙,一截断剑,一个补丁袈裟的老僧背影,还有一双……正缓缓合拢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瞳孔里,倒映着罗彬昏迷的侧脸。
河流无声奔涌,载着所有破碎的影像,流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风,更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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