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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伸攥紧香囊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明白,裴元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真相,也不是什么平衡。他要的是——让所有人在泥潭里互相撕咬,而他自己,稳坐高台,看群狼争食。
可这又如何?
樊伸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甲,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。
只要杨一清死,这天下,烧成灰都行。
三日后,午门之外,文武百官列班肃立。日头毒辣,晒得人额角生津,却无人敢抬袖擦拭。因今日廷议,非为国事,而为“人”事——右都御史空缺,谁坐?谁滚?谁死?
朱厚照端坐龙椅,一手支颐,另一手漫不经心把玩一枚西域进贡的赤金骰子,六面刻着“生、死、荣、辱、进、退”,正滴溜溜打转。
杨一清出班,手持象牙笏,朗声道:“臣有本奏——刑部主事金献民,妻梁储凶悍悖伦,杖毙婢女,剖腹戮尸,悖逆人理,伤化败俗!此等官员,德行有亏,不堪为朝廷柱石!臣请陛下,严加勘问,以儆效尤!”
话音未落,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镇踏前一步,须发戟张:“杨尚书此言差矣!金献民之妻梁储虽有罪,然金献民本人,延绥平叛,功在社稷!岂能因家室之过,废国家栋梁?臣以为,当速结此案,擢金献民为右都御史,以彰朝廷崇功尚德之意!”
朝堂哗然。
裴元立于户部班首,不动如山,只微微侧首,目光扫过刑部方向。
刑部尚书朱厚照搁下骰子,慢条斯理道:“王都宪所言有理。然此案既涉刑部官员,刑部自当回避。朕意,着杨一清主审,都察院监审,大理寺复核——三日之内,结案具奏。”
杨一清躬身领旨,眼角余光却瞥见西角门处,一道青影悄然入列——正是被“押解”而来的樊伸。他未戴枷锁,只着一件素白囚衣,双手垂于身侧,十指修长干净,仿佛刚研过墨,而非握过刀。
杨一清心头微凛。
廷议继续。李遂出班,奏请以杨一清接任大同巡抚,暂代陈良翰空缺。梁储立即附议,声色俱厉:“杨尚书威望素著,边务熟稔,实为不二人选!”
话音未落,裴元忽而踏前半步,袍袖微扬,声音清越如击玉磬:“臣有异议。”
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。
裴元目光掠过梁储阴沉的脸,落于朱厚照手中那枚赤金骰子上,微笑道:“陛下,大同巡抚之职,关乎九边安危,岂容轻易更迭?臣以为,杨尚书既有平叛之功,又有审案之责,更兼熟悉西北军务,不如……留京主持右都御史遴选诸事?”
他顿了顿,视线缓缓移向王缜所在位置:“王侍郎漕运案悬而未决,若此时离京,恐生枝节。不如……就让他留在京中,专理此案?待案情水落石出,再论去留不迟。”
王缜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朱厚照指尖一顿,骰子“啪”地停住,朝上一面,赫然是——“退”。
梁储瞳孔骤缩。
他明白了。
裴元根本不在乎谁坐右都御史。
他在乎的,是让杨一清和王缜,一个被钉在“主审官”的位置上,一个被捆在“待罪人”的桩子上——两人谁都别想跑,谁也别想赢,只能面对面,刀刀见血。
而真正要退场的……
朱厚照忽然抬手,将那枚骰子抛向空中。金光一闪,众人仰首,却见骰子未落于地,半空已被一只枯瘦手掌稳稳接住。
张锐不知何时已立于丹墀之下,面皮松弛,笑容如刀刻:“陛下,东厂查得紧要消息——玄狐教余孽樊伸,今晨已在刑部大牢招供,亲口承认,延绥大捷,实乃其教‘弃暗投明,助官平叛’!金献民所报战功,句句属实,绝无虚妄!”
满朝寂静。
连风都屏住了呼吸。
杨一清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寒潭死水。
他缓缓转身,望向樊伸。
樊伸迎着他的目光,嘴唇无声开合,吐出两个字:
——“哥哥。”
杨一清浑身剧震,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。
那一瞬,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延绥雪夜里,那个饿得啃树皮的少年,和一碗滚烫的粟米粥。
粥是热的。
人,早凉了。
朱厚照忽然拍案而笑:“好!好一个弃暗投明!传朕旨意——金献民,即日起擢升右都御史!即刻赴任!”
“谢陛下!”金献民抢步出班,伏地叩首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血液冲上头顶,眼前发黑又发亮——大七卿!他金献民,终于踩着血与火,爬上了这座金銮殿的第七级台阶!
可就在他叩下第三个头时,眼角余光瞥见——
裴元正俯身,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匕,慢条斯理刮着指甲缝里一点看不见的灰。
刀锋映日,寒光一闪。
金献民脊背陡然窜起一股冰凉。
他忽然想起裴元昨日在他耳边说的话,轻得像一片羽毛:
“金大人,这右都御史的印信,你捧得稳,本千户才放心交给你。可若哪天……你捧歪了呢?”
金献民伏在地上,久久不敢抬头。
他知道,自己没爬上去。
只是被人,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吊上了高台。
而丝线那头,系在裴元的指尖。
风过午门,卷起漫天柳絮,白茫茫一片,遮天蔽日。
谁也没看见,那柳絮深处,一只灰鸽振翅而起,爪上竹筒漆封完好,正朝着西山深处,一座青瓦黄墙的道观飞去。
观门匾额,书着四个大字——“玄都观”。
观中老道,正将一枚龟甲投入炭火。
青烟袅袅升腾,盘旋成一道模糊人形。
老道眯眼凝视,忽然叹息:“劫数已至,因果闭环……裴施主,你这一局,赌的不是官位,是天命啊。”
炭火噼啪一爆。
龟甲裂开,纹路蜿蜒,竟似一幅微型舆图——北起辽东,南至广西,西抵哈密,东临登州,无数朱砂点,正沿着驿路,缓缓移动。
每一点,都标注着一个名字。
第一个,是“岑猛”。
第二个,是“宋玉”。
第三个,是“王琼”。
第四个,是“张锐”。
第五个……墨迹未干,却已隐隐透出三个字:
——裴、元、卿。
老道拈起一枚铜钱,轻轻一抛。
钱落于龟甲裂纹之上,正面朝上。
“乾卦。”他喃喃道,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……可若这‘天’,本就是人手所造呢?”
铜钱边缘,一行极细的阴刻小字,在火光中若隐若现:
“永乐十七年,御用监造”。
风忽大作,吹熄炭盆。
青烟散尽。
唯有那枚铜钱,静静躺在龟甲裂缝中央,映着天光,幽幽泛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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