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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出底下坚韧而锋利的骨骼。
“你不怕我烧错地方?”她声音微哑。
“怕。”他答得毫不犹豫,“怕你被风呛着,怕你踩到纸灰滑倒,怕你提不动刀,更怕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腹缓缓摩挲过她手背上一道细微的划痕,“怕你把自己烧尽了。”
帐内再度陷入寂静。唯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以及帐外渐次响起的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——是巡营的士兵,甲胄相击,步伐整齐,踏在暮色里,像大地沉稳的心跳。
宋柠仰起脸,烛光勾勒出她下颌清瘦的线条,那双曾盛满惊惶与血色的眼睛,此刻却澄澈得惊人,像暴雨洗过的夜空,倒映着谢琰的脸。
“谢琰,”她唤他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重得像一道烙印,“往后,别再丢下我了。”
谢琰凝视着她,许久,才缓缓俯身,额头抵上她的额角。那触感温热,带着战场归来的硝烟与汗水的气息,却奇异地熨帖着她每一寸紧绷的神经。
“好。”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是山岳倾覆亦不改的坚毅,“以谢氏宗祠列祖列宗之名,我谢琰在此立誓——此生此世,不弃不离,不欺不瞒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,万劫不复。”
话音落,帐外忽起一阵骚动。一名亲卫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,声音朗亢:“禀王爷!嘉城守军残部已肃清!沈苍亲信、叛军副将李恪率三百精骑突围南逃,成侍卫已率轻骑追击,传回飞鸽:务必生擒,以正国法!”
谢琰并未起身,只颔首应道:“传令,沿途州县协查,不得走脱一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宋柠苍白却平静的脸,补充道,“另,着林御医即刻备车,明日卯时,启程返京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,帐帘再次垂落。
宋柠却忽然想起什么,眉头微蹙:“沈苍……怎么死的?”
谢琰直起身,眉宇间掠过一丝冷厉:“乱军之中,被自己人所杀。他心腹争权,临阵倒戈,一刀劈开他的战马,马失前蹄,沈苍摔落,被乱马踩踏而亡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,可宋柠却从中听出了精心编织的因果——那是谢琰在嘉城之外,早已布下的棋局,是成安佯攻时故意示弱的破绽,更是沈苍因她“死讯”而放松警惕、纵容部下内斗的致命疏忽。
原来,她那一场孤注一掷的火,不过是引燃整个火药桶的星火。真正的雷霆,早已在暗处蓄势待发。
“阿宴……”她迟疑着开口。
“他供认了。”谢琰的声音沉静无波,“沈苍逼他伪造圣旨,调虎离山,诱我入嘉城。阿宴……本就是沈苍安插在宫中的暗桩,当年他父亲病逝,沈苍许诺保他全家性命,他才不得不从。”
宋柠怔住,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。阿宴伏在桌上的侧脸,那熟悉的、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弧度,此刻竟与沈苍那张阴鸷的面孔诡异地重叠起来。原来所谓故交,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;所谓情谊,不过是悬在头顶的利刃,随时准备收割她的性命。
“他……后悔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谢琰沉默片刻,才道:“他说,最后一次见你,是在岁安殿后廊。你递给他一块桂花糕,问他甜不甜。他尝了,说甜。然后你笑了,眼睛弯得像月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深深锁住她,“他说,那一刻,他真想把什么都告诉你。”
宋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,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,滚烫。
她没有哭阿宴的背叛,而是哭那个在岁安殿后廊,笨拙地尝着桂花糕、真心觉得甜的少年。哭那场被权力碾碎的、尚未真正开始的春光。
谢琰抬手,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。动作笨拙,却无比珍重。
“宋柠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抚平一切创伤的力量,“往前看。”
帐外,暮色渐浓,最后一缕天光被远山吞没。营帐内,烛火却燃得愈发明亮,将两人的影子牢牢钉在帐壁上,不再分离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熹。
一辆素雅的青帷马车停在营地边缘。车辕旁,欢儿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,正将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宋柠手中。锦囊鼓鼓囊囊,入手微沉,隐约透出几分药香。
“喏,补身子的。”欢儿咧嘴一笑,眼角眉梢俱是爽利,“林老头熬了三天三夜,就等你醒来喝。别嫌苦,喝完保证你脸色比这晨光还亮堂!”
宋柠笑着接过,指尖触到锦囊一角绣着的小小银杏叶,心头一暖。她知道,那是欢儿的标记——三年前,她在西市药铺门口晕倒,是欢儿将她拖进后院柴房,灌下一碗黑乎乎的药汤,又用炭条在墙上歪歪扭扭画了片银杏叶,说:“记住了,欠我一条命,以后得还。”
“还。”宋柠郑重其事地点点头,将锦囊紧紧抱在胸前,“连本带利,一起还。”
欢儿哈哈一笑,拍了拍她的肩,力道却不轻,差点让她踉跄。她转身,朝不远处牵马而立的谢琰扬声道:“王爷!人我可交给你了!要是路上少了一根头发丝儿,我可饶不了你!”
谢琰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闻言抬眸,目光扫过宋柠微红的眼角与尚显苍白的脸,最终落回欢儿身上,唇角微扬:“放心。”
他走近,未多言,只是伸出手。那手骨节分明,掌心布满薄茧,此刻却摊开在晨光里,姿态谦和,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。
宋柠望着那只手,又抬眼看向他。他玄色战袍未换,却已束起长发,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拂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双沉静如渊的眼。那眼里没有了昨夜的疲惫与隐忍,只剩下一种历经淬炼后的、磐石般的安稳。
她将手轻轻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指立刻收拢,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其中,掌心温热,力道坚定。他微微用力,扶着她踏上矮凳,再稳稳托住她的腰际,助她登上马车。
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褥,熏着淡淡的安神香。宋柠坐定,掀起车帘一角。谢琰已翻身上马,白马长嘶一声,昂首立于晨风之中。他侧过脸,朝她看来,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,眉宇间的坚毅与温柔奇异地交融。
车轮开始转动,吱呀作响,碾过晨露浸润的泥土。宋柠一直望着他,直到那抹玄色身影渐渐融入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,直到马蹄声与车辙声汇成同一道平稳的节奏,在广袤的天地间缓缓延伸。
她放下车帘,指尖抚过怀中那枚温热的锦囊,闭上眼。
岁安殿的桂花开了又谢,嘉城的烽火熄了又燃。可有些东西,一旦在灰烬里生根,便再难被风霜撼动。
比如,他掌心的温度。
比如,她眼中,终于重新落下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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