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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我算错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宋柠怔住。
“我算错了一件事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近乎叹息,“我以为,只要我能活着回来,只要你活着,一切就还能回到从前。”
她眼眶倏然一热,猝不及防。
“可你看着我的眼神,”他指尖停在她耳后,微微发颤,“不像看活人,像看鬼。”
帐外忽传来一声嘹亮鹰唳,盘旋于天际。
宋柠猛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干涸的平静:“王爷说得对。我确实……怕你。”
谢琰指尖一僵。
“怕你下一秒又消失,怕你再死一次,怕我连给你收尸的机会都没有。”她声音越来越轻,却像淬了冰的刃,“更怕我习惯了你不在,再习惯不了你在。”
谢琰胸口狠狠一撞,像是被重锤击中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被什么死死堵住。
宋柠却已后退半步,拉开距离,低头,终于伸手拿起那青锦匣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静静卧着一双月白绣银竹的软底缎鞋,鞋尖缀着小小一颗东珠,在烛火下幽幽泛光。
是她从前穿过的样式。
她指尖抚过鞋面,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——翻开内衬,一行蝇头小楷赫然在目:岁寒知松柏,春深见柠心。
笔迹是谢琰的。
她指尖顿住,呼吸微滞。
谢琰看着她指腹摩挲那行字,喉结滚动,终于开口:“那年冬猎,你替我挡了那一箭。我昏迷三日,醒后第一件事,就是让欢儿寻了这双鞋的匠人,重绣一遍。她说,你若穿上,便知我未忘。”
宋柠没说话,只将鞋子取出,蹲下身,赤足踩进鞋中。
鞋底柔软,尺寸竟一分不差。
她站起身,裙裾微漾,目光终于与他平齐:“王爷可知,我烧迷药那夜,做了个梦。”
谢琰屏息。
“梦见你穿着素服,站在老槐树下烧纸钱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纸灰飞起来,像雪,落在你肩上,你回头对我笑,说‘柠柠,来年春深,我带你去看杏花’。”
谢琰眼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,有什么东西汹涌而出,又被他死死压住。
“可那晚风太大,火苗舔上来,烧了我的手。”她缓缓抬起右手,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痕若隐若现,“我疼醒了,才发现,那不是梦。”
谢琰瞳孔一缩,伸手便要握她手腕。
她却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,微微侧身避开。
“谢琰。”她唤他名字,不再称“王爷”,“你若真想护我一世安虞,就别再让我猜,别再让我等,别再让我……亲手烧掉自己的命去换你回来。”
他僵在原地,掌心空悬,风从指缝穿过。
宋柠没再看他,只理了理袖口,转身走向帐帘:“我饿了。”
帘子掀开,夕阳熔金泼了她半身,她身影纤细,却挺得笔直。
谢琰望着那抹背影,忽然想起初见那日——她站在宫墙夹道的杏花影里,仰头折枝,发间簪一朵初绽的粉白,笑得漫不经心,像春风里最不经心的一缕烟。
那时他想,这姑娘娇,软,该被捧在掌心,护在深帷。
如今她腕上有旧疤,袖底藏血痕,眼里有霜雪,脚下踏刀锋。
而他,竟用了最笨的方式,把她一步步逼成了自己最不想见的模样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直到帐外传来一声轻咳。
欢儿倚在帐柱旁,手里拎着食盒,似笑非笑:“王爷,再不追,晚饭真要凉了。”
谢琰没应,只大步迈出去。
夕阳正沉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稳稳覆上前方那道纤细背影,严丝合缝,再无间隙。
宋柠没回头。
可就在他即将追上的刹那,她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。
风拂过营帐间悬着的破旧酒旗,猎猎作响。
远处,成安正指挥兵士清点俘虏,吆喝声混着铁甲铿锵;近处,炊烟袅袅升起,勾着新蒸麦饼的微甜气息;更远处,嘉城方向传来隐约钟声,浑厚悠长,一下,又一下,敲在暮色渐浓的天地之间。
谢琰终于与她并肩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只一同走过营中蜿蜒小径,走过晾晒的军旗,走过堆叠的箭矢,走过篝火初燃的噼啪声响。
暮色温柔地沉下来,将他们的影子融作一处。
宋柠忽然停下。
谢琰也停。
她望着远处起伏的黛色山峦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听说,西北的杏花,四月才开。”
谢琰侧首看她,暮色为她睫毛镀上金边,眼底却有微光浮动,不再是空洞,不再是惶然,而是一种他久违的、带着试探的、小心翼翼的柔软。
他喉结微动,终是伸出手,不是去牵,只是极轻地,覆在她搁在身侧的手背上。
她没躲。
掌心微凉,他却觉出一丝微弱的、真实的暖意,正从交叠之处,缓慢地、坚定地,一寸寸渗入他血脉深处。
“嗯。”他答,声音低沉而笃定,“我陪你等。”
风过处,杏花未至,春意已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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