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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bsp;“疼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他答得很快,又补了一句,“你碰着的地方,不疼。”
宋柠没应,只垂下眼,专心拆开白布。血痂粘连处,她吹了口气,气息温热,拂过他皮肤,激起一阵细微战栗。
谢琰喉结滚动,想说什么,却见她忽然停下动作,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——帕角绣着半枝梨花,针脚歪斜,是她初学刺绣时的手笔,他认得。
她将帕子浸了温水,拧至半干,轻轻覆在他肩头旧疤上,一下一下,擦得极慢。
“这疤,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我小时候见过一次。那时你替我挡了马鞭,背上也是这样,血糊了一片……我吓哭了,你却还笑着哄我,说不疼,说比不上我摔破膝盖疼。”
谢琰怔住。
他竟忘了,她还记得。
“后来我偷偷问过嬷嬷,才知道那鞭子是冲着我来的。”她继续擦着,声音平稳,却字字砸在他心上,“嬷嬷说,王爷当时若晚半步,那鞭子就该抽在我脸上。”
她终于停下,帕子湿漉漉地攥在掌心,抬眸看他,眼底水光潋滟,却倔强地不肯坠落:“谢琰,你总这样。我还没学会怎么护住你,你就先把我护成了铜墙铁壁。可铜墙铁壁不会疼,不会怕,不会夜里惊醒,攥着被子哭到喘不上气……可我会。”
帐内静得能听见炭火余烬崩裂的微响。
谢琰缓缓伸出手,没有去碰她的脸,只是极轻地,覆在她攥着帕子的手背上。他掌心粗糙,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,温度却滚烫。
“所以,”他声音低沉,一字一句,像刻进骨血,“我才更要活着回来。”
“不是为了做你的铜墙铁壁。”
“是为了让你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落进她瞳孔深处,仿佛要将她所有惶惑、所有自责、所有不敢出口的爱意,尽数接住。
“——你不必替我扛下整个天地。你只要站在我身边,牵着我的手,就够了。”
宋柠眼睫剧烈一颤。
那一滴忍了太久的泪,终于簌然坠下,砸在他手背上,烫得他指尖一缩。
她没躲,也没擦,只是忽然松开帕子,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指节泛白,仿佛一松手,他就会再次消失在血火之中。
“谢琰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破碎不堪,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好。”他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以后,”她仰着脸,泪珠不断滑落,可眼神却亮得骇人,“无论你要做什么,哪怕是赴死,也一定,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谢琰凝视着她,良久,缓缓点头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有急促脚步声逼近,成安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:“王爷!嘉城急报!沈苍余党挟持了知府一家,现据守东门箭楼,扬言若天黑前不放人,便纵火焚楼!”
谢琰眉头一皱,起身欲走。
宋柠却倏然站起,一把抓住他手腕:“等等。”
她转身快步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嘉城简图,指尖点向箭楼侧后方一处窄巷:“这里,是旧时工匠出入的暗道,直通箭楼底层库房。当年修楼时我随父亲巡查过,入口在巷尾一口枯井内,井壁有活砖。”
谢琰目光一凝,迅速俯身细看,指尖顺着她所指划过图上线条,眼中寒光一闪:“你怎知……”
“因为那年我在这儿丢了支金簪。”她打断他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,“我找了三天,最后是井底淤泥里摸出来的。”
谢琰心头一震。
原来她早将这座城,连同它的每一道缝隙、每一处暗影,都默默记在了心里——不是为了杀戮,是为了等他归来时,能多一分胜算。
他忽然抬手,将她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,动作轻缓,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耳垂:“宋柠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丢东西,”他嗓音低沉,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笑意,“记得告诉我。我替你找。”
宋柠一怔,随即鼻尖猛地一酸。
她用力点头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,可这一次,唇角却是向上弯的。
谢琰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大步掀帘而出。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一展,如鹰翼劈开长空。
帐帘落下前,宋柠听见他清越一声令下:“成安,调三十精锐,随我走!欢儿,备三筒烟雾弹,子时前送到东门!”
风卷着硝烟味涌入帐内。
宋柠站在原地,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攥着帕子的手,指节分明,骨节上还留着几道新添的浅浅刀痕——那是宴厅里挥刀时留下的。
她慢慢松开手。
帕子飘落于地。
她弯腰拾起,展开,轻轻叠好,放进胸口贴身的衣袋里。
那里,紧贴着心口,跳得又急又稳。
帐外,战马嘶鸣,甲胄铿锵,号角声破空而起,苍凉而激越。
宋柠走到帐门口,掀开一角帘子。
阳光倾泻而入,洒满她半边身子。
远处官道上,谢琰翻身上马,银枪在手,回眸一望。
四目遥遥相接。
他没笑,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宋柠也点了头。
风拂过她单薄的寝衣,发丝飞扬,裙裾翻飞。
她站在光里,像一株劫后初生的梨树,枝干清瘦,却已悄然抽出新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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