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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臣女记得更清楚的是——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他腕上素木手串，“您当时坐在梅林最高那株老梅的横枝上，数着我跌倒的次数。一共七次，对么？”
谢瑛眸光骤然一沉。
宋柠已收回视线，望向远处山峦：“殿下若真想知道臣女有没有撒谎，不如问问当年在梅林洒扫的净尘小师父。他左耳缺了半片，说话时总爱捂着耳朵。殿下若去问他，他定会告诉您——那日冬至，法华寺闭门谢客，后山梅林，根本没人进去过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枫叶悬在半空，迟迟不肯落下。
谢瑛搭在她腰侧的手指，终于第一次真正落了下来。不是试探，不是虚扶，而是五指微张，稳稳扣住她腰际软甲下方寸许——那里，是人体命门所在，只要他内力稍吐，她立刻会经脉俱废，瘫软当场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静静扣着，像扣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
“宋柠。”他第一次唤她名字，声音低哑，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宋柠没有回头，只轻轻抬起手，摘下鬓边一支素银缠丝步摇。步摇顶端悬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琉璃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冶红光。
“臣女是谁，殿下不是最清楚么？”她将步摇反手递向身后，“这琉璃珠，是殿下去年中秋赐给‘宋二姑娘’的及笄礼。可您知道么？真正的宋柠，早在三年前坠崖那夜，就死在青石涧底了。”
谢瑛扣在她腰侧的手，骤然收紧。
宋柠却像毫无所觉，继续道：“活下来的这个人，记得您在梅林数我跌倒七次，记得您腕上震脉钉淬炼需七日七夜，记得您每月初七子时必饮一味苦参汤——为压住您十二岁时误服‘九渊蛊’后残存的阴毒。”
她顿了顿，终于侧过脸，笑容清浅如初：“殿下，您说，我该是谁？”
谢瑛瞳孔骤然收缩。
风在此刻重新吹起，卷起漫天红叶，遮蔽天光。
他扣在她腰际的手，缓缓松开。
前方小径尽头，一座孤零零的凉亭静静矗立。亭角铜铃轻响，叮咚，叮咚，如同倒数的钟声。
谢瑛忽然一勒缰绳。
马儿长嘶一声，前蹄腾空。
宋柠身体本能后仰，后背堪堪抵住他胸膛。隔着两层薄衣，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跳——平稳，规律，却比方才快了至少三息。
“到了。”他声音恢复温润，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杀机从未存在，“宋姑娘，下来罢。”
宋柠垂眸，望着自己悬空的绣鞋尖。鞋面上用银线绣着两只衔枝春燕，针脚细密，栩栩如生。那是柳氏亲手所绣，说是“盼你早日归巢”。
可她早就不信巢了。
她抬脚落地，裙裾扫过青苔石阶。抬头时，眼底已是一片温顺水光：“多谢殿下相护。”
谢瑛站在亭外，素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望着她走进凉亭的身影，忽然开口：“宋柠。”
她脚步微顿。
“若你真是假的……”他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，“那真的那个，死前最后看见的，是不是我？”
宋柠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抬起手，轻轻拂去亭柱上积落的枫叶。
叶脉清晰，红如血。
“殿下。”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您说呢？”
亭外风声骤急。
远处校场方向，忽有号角长鸣，肃杀凌厉，划破秋日宁静。
谢瑛眸光微闪——那是太子亲卫的集结号。
他缓缓抬手，将腕上素木手串褪下，搁在亭外石栏上。
木珠温润，却透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阴凉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，“保命用。”
宋柠看着那串手串，没有去接。
谢瑛也不催促，只静静等着。
良久，她终于伸出手，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金属断裂之声。
她猛然回头。
谢瑛已转身离去，素袍翻飞如云。而他方才站立之处，石栏缝隙里，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正缓缓渗出暗红血珠——针尾刻着半个残缺的“韫”字。
是谢韫礼的人动的手。
可谢瑛分明早知。
他故意留在这儿，等这一针。
他故意把震脉钉暴露给她看，又故意漏出苦参汤的破绽，甚至故意提起青石涧——只为逼她说出那句“真的宋柠死了”。
他在赌。
赌她究竟是来复仇的鬼，还是来寻仇的饵。
宋柠慢慢收回手，指尖捻起一缕被风吹散的青丝，轻轻绕在指间。
凉亭铜铃又响。
叮——咚——
日影西斜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谢瑛离去的方向，最终，与另一道玄色身影的阴影悄然重叠。
校场边缘，太子谢韫礼负手而立，目光越过重重人影，牢牢锁住凉亭中那抹素影。
他身旁侍卫低声禀报：“殿下，青石涧下游暗桩已撤。薛妃帐中密信也已送达——皇上今夜将召五皇子问话，内容关乎……三年前先皇后薨逝当日，御药房失窃的‘凝神散’。”
谢韫礼唇角微扬，终于转身。
玄色披风掠过风中枫叶，带起一阵簌簌轻响。
而凉亭内，宋柠缓缓摊开手掌。
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赤色琉璃珠——不知何时，已从她步摇上悄然脱落。
珠内，一点暗金符文正缓缓旋转，如一颗微缩的星辰。
她抬眸望向远处御帐方向，秋阳刺目，灼得人眼眶发热。
原来，从来就不是谁在钓鱼。
是所有人，都在等一条鱼自己游进网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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