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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。”他声音忽而柔和,竟真似一位指点风景的良人,“不择沃土,不惧风霜,攀岩而生,反倒开得最盛。”
宋柠顺着他所指望去,点头:“殿下说得是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他话锋微转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再盛的花,若被人连根掘起,移栽金盆,日日以蜜水浇灌,不过三日,便要萎了。”
宋柠心头一凛。
他是在说她?还是在说他自己?
她尚未答话,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回头望去,竟是两名身着青灰杂役服色的小厮,策马狂奔而来,衣衫凌乱,面色惨白,远远便嘶声高喊:“不好了!御帐走水了!”
宋柠瞳孔骤缩。
——御帐走水?不可能!
今晨秋高气爽,风干物燥,帐内禁火,所有烛台皆以琉璃罩覆,炭盆亦由尚膳监专人看管,且御帐周遭三十步内皆以湿毡围挡,更有羽林军轮番值守。走水之说,荒谬至极!
她飞快瞥向谢瑛。
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悯淡然的神情,可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袖中,极其缓慢地、一下一下,叩击着大腿外侧——那是他在佛堂敲木鱼的节奏,沉稳,规律,掌控一切。
是他动的手。
不是纵火,而是“示警”。
只需一缕青烟,几声惊呼,便足以令御帐大乱。皇上必然离帐亲查,薛妃必随之而出。而围场之中,所有目光都将被御帐吸引——包括谢韫礼安插在暗处、预备射出那一箭的弓手。
谢瑛,反将一军。
他不要坠马失仪,他要的是——让谢韫礼的箭,射向一片空茫。
宋柠指尖冰凉,却在下一瞬,听见谢瑛低声笑了。
“看来,今日的秋狩,比往常热闹得多。”
他忽然抬手,解下颈间一枚素银长命锁,入手微凉,锁面刻着细密梵文,中央嵌一颗黯淡无光的墨玉。
“送你。”他将长命锁塞入她掌心,动作自然得如同赠予一枚寻常玩物,“辟邪。”
宋柠攥紧那枚冰凉的锁,墨玉棱角硌着掌心,刺得生疼。
——这是谢瑛幼时母妃所赐,据传曾由法华寺高僧开光,从不离身。他竟将此物,给了她?
她抬眸,欲问。
谢瑛却已调转马头,朝来路而去,声音散在风里:“御帐有事,父皇必召诸皇子即刻回营。宋二姑娘,我们……该回去了。”
玉骢踏碎满地金光,蹄声渐远。
宋柠坐在马上,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,掌心里的长命锁沉甸甸地压着,仿佛攥着一枚烧红的炭,烫得她心口发颤。
她忽然明白,谢瑛从未真正被她逼入死角。
他只是……陪她演了一场戏。
一场以整个秋狩为台,以皇权为幕,以众生为棋的戏。
而她,连自己究竟是戏中主角,还是他手中一枚被拨弄的闲子,都尚未看清。
风起,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
她缓缓抬手,将那枚长命锁贴在心口。
墨玉冰冷,却压不住底下擂鼓般的心跳。
远处,御帐方向果然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,渺如游丝,却足以搅动风云。
校场边缘,谢韫礼依旧伫立原地,目光沉沉,穿透喧嚣人群,再次落于她身上。
这一次,他未颔首。
只静静看着,眼底翻涌着某种宋柠读不懂的暗潮——是挫败?是惊疑?抑或……一丝被彻底激怒后的、近乎灼热的战意?
宋柠收回视线,轻轻抚平袖口褶皱。
风过林梢,万叶簌簌。
她终于无声地、极轻地,弯了弯唇角。
这场岁时春,才刚刚开始抽芽。
而真正的寒冬,尚在千里之外,悄然酝酿。
她低头,看向掌中长命锁。
墨玉深处,似有一线极淡的赤色,蜿蜒如血,缓缓流动。
——原来,连佛门圣物,也藏不住一丝人间戾气。
她合拢五指,将那抹赤色,牢牢锁在掌心。
围场风声愈烈,吹得人衣袂翻飞,恍若振翅。
宋柠端坐马上,脊背笔直,面容沉静。
无人知晓,她袖中左手,正以指甲在右腕内侧,划下第三道浅痕。
第一道,是初见谢瑛时,他诵经声里藏着的杀机;
第二道,是薛妃营帐中,他掀帘而入时,眼底掠过的寒光;
第三道,是此刻,他塞来长命锁时,指腹擦过她手腕的微痒与灼痛。
三道痕,三重局,三重试探。
她数着,记着,等着。
等着某一日,亲手将这枚长命锁,熔成一把钥匙——
打开谢瑛那扇从来只对外虚掩、内里却铁铸铜封的门。
风卷残叶,扑向她眉眼。
她眨了眨眼,睫羽轻颤,如蝶欲飞。
远处,御帐方向钟声忽起,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
是宫中最高规格的警讯。
秋狩,乱了。
而她,正稳坐于风暴眼中心。
衣袖翻飞间,腕上三道细痕若隐若现,像三枚尚未开封的印鉴。
只待东风起,便盖向这满目山河、万里宫阙、以及……那位永远低眉含笑、却从不曾真正合眼的五皇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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