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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去查查,这支箭,究竟是谁的‘路过’。”
谢韫礼颔首,银铃轻响,转身而去。
山风愈烈,卷起谢瑛肩头散落的发丝,露出颈后一道陈年旧疤——蛇形,蜿蜒隐入衣领,暗红如凝固的血。
他独自立于巨石之侧,任血浸透半边衣袍,目光却越过起伏山峦,投向营地方向。
那里,薛妃的营帐帘帷微动,一道纤细身影悄然伫立,远远望来,恰似一株孤高清绝的白梅。
他静静看了片刻,忽而抬手,用染血的指尖,在巨石表面缓缓划下一道极细的竖痕。
不是符咒,不是谶语,只是一道刻痕。
像记号。也像契约。
待巡营侍卫奔至近前,他已重新敛好衣襟,只余肩头一点暗红,如墨梅初绽。他抬眸微笑,温润如昔:“劳烦诸位,带我去见太医。”
……
宋柠一路疾行,直至拐过第三道山坳,才扶着一株老松停下,胸膛剧烈起伏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谢瑛勾住的袖角——那里沾了一星暗红血迹,正缓缓晕开,像一粒将燃尽的火星。
她猛地撕下那截衣袖,攥在掌心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不能慌。不能乱。谢韫礼既已现身,那东宫的人必然已在暗处布控;谢瑛重伤,行动受限,正是破局良机;而薛妃……她抬眸望向远处营帐方向,眸光锐利如刃——薛妃今日本不必提及宋柠,更不必刻意点出“世人非议”四字。她是在逼谢瑛现身,逼谢瑛与宋柠同游,逼谢瑛踏入这外围山坡……她要亲眼确认,谢瑛是否真的如传言般,对宋柠毫无防备。
可为什么?
宋柠指尖抚过袖口那点血渍,忽然忆起半月前,薛妃遣人送来的那匣新焙龙井。茶香清冽,却在第三泡时,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——那是“牵机引”的余味。此药无色无嗅,唯入喉三泡后方显微苦,服之者七日内,若遇剧烈情绪波动或外力冲撞,便会引发心悸昏厥,状若猝死,实则假死。太医诊不出,唯有薛妃宫中秘藏的解药可救。
她当时便将整匣茶叶倒入枯井,可那夜,谢瑛却莫名去了她暂居的偏院,坐了整整一个时辰,什么也没说,只静静看着她抄完一卷《金刚经》。
他是不是……早已尝出那茶里的味道?
宋柠闭了闭眼,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。
当务之急,是回营。必须赶在太医为谢瑛诊脉之前,将今日所见所闻,一字不漏,传给谢韫礼安插在御膳房的耳目——那支箭上的朱砂梅印,是铁证。只要谢韫礼能抢在谢瑛伤势恶化前,将证据呈于御前,便可坐实谢瑛勾结北境、意图谋逆之罪。届时,婚约自解,宋家亦可全身而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步欲行,却听身后松林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宋柠浑身一僵。
那咳嗽声她听过三次——第一次在三年前刑部大牢,谢瑛隔着铁栏看她兄长咽气;第二次在三个月前慈宁宫佛堂,他跪在蒲团上诵经,咳得肩头微颤;第三次,就在方才,他挡箭之后,喉间压抑的那声抽气。
她缓缓转身。
谢瑛不知何时已立于松影之下。他肩头血迹已被粗略包扎,素袍换了一件新的,可脸色苍白如纸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。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小笼,笼中一只青羽山雀扑棱着翅膀,喙尖衔着半片枯叶。
他朝她走来,步履缓慢,却异常平稳。
“它翅膀断了。”他停在她面前,将竹笼递来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我捡到时,它正用喙啄自己的断羽,一下,又一下。像要把痛楚嚼碎了咽下去。”
宋柠没接。
他也不催,只静静看着她,眼底血丝密布,却盛着一片奇异的平静:“柠柠,你说,若我把它治好,它还会记得是谁折了它的翅么?”
风过松林,簌簌如雨。
宋柠望着笼中那只青雀,望着它喙上未干的血渍,望着谢瑛眼中那片将熄未熄的灰烬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谢瑛曾送她一枚白玉蝉簪。簪尾刻着极细的小字:“岁寒知松柏,患难见真心。”
那时她嗤之以鼻,当夜便将簪子砸碎在青砖地上。
如今想来,那蝉翼上的裂痕,竟与今日谢瑛肩头的创口,如此相似。
她喉头微哽,终于伸出手,指尖触到竹笼微凉的边沿。
就在她即将接过的一瞬——
谢瑛忽然倾身,靠近她耳边,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:“薛妃今晨巳时三刻,召见了北境商队押运使。那人,昨日还在牢中。”
宋柠指尖猛地一颤,竹笼险些脱手。
谢瑛却已直起身,将笼子塞进她手中,转身离去。背影单薄,却挺得笔直,仿佛肩头那道伤,从未存在过。
山风卷起他素白袍角,露出腰间半截乌木令牌——那是东宫禁卫出入令,三年前,由谢韫礼亲授。
宋柠低头看向掌中竹笼。
青雀停止扑腾,安静伏在笼底,小小的眼睛映着秋日天光,清澈得令人心碎。
她忽然明白,谢瑛为何非要她接下这只鸟。
因为只有她,才能将它完好无损地带回营地。
因为只有她,才敢在薛妃眼皮底下,将这只鸟,交给谢韫礼的人。
因为只有她,才是这场棋局里,唯一一个……既被所有人利用,又无人真正敢杀的活子。
宋柠攥紧竹笼,指甲深深陷入竹篾缝隙。
风过处,松针簌簌而落,盖住了她脚边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。
也盖住了巨石上,那道新鲜刻下的、细如发丝的竖痕。
山野寂静,唯有青雀在笼中,轻轻啄了啄自己的断羽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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