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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。她忽然想起昨日午后,薛妃遣人送来的一小盒蜜渍山楂,酸甜沁脾,匣盖内侧刻着极细的暗纹——正是北境商队惯用的云纹徽记。当时她只当是寻常赏赐,随手收下,甚至未细看那纹路走向。
原来,薛妃早知北境之人会动手。她不动声色递出引信,只待谢瑛踏入圈套,再以“解围”之名,坐实他“德行有亏、招致杀劫”的罪名。而她宋柠,不过是薛妃棋盘上一枚恰到好处的弃子,用以激化矛盾,引爆早已埋好的火药桶。
马蹄踏碎枯叶,溅起浑浊泥浆。谢瑛伏在她背上,呼吸越来越沉,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压抑的颤抖。他揽在她腰际的手臂却愈发收紧,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宋柠能清晰感觉到他滚烫的额头抵着自己的后颈,那热度烫得她皮肤生疼,也烫得她心底某处坚硬的东西,正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崩裂声。
不知奔出多远,黑马终于放缓脚步,喷着粗气,停在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。谢瑛身体一软,几乎从马背上滑落。宋柠反手托住他,触手一片粘腻温热。她咬牙将他从马上拖下,半扶半抱地拖至树荫深处。谢瑛靠坐在粗粝树干上,眼皮沉重,却仍强撑着睁开一线,目光晦暗地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艰难滚动,声音气若游丝,“为何不逃?”
宋柠正撕开自己内裙下摆,动作利落浸了溪水,拧干后按在他肩头伤口上。闻言,手下力道未减,只抬眸看他,眼底是淬了冰的平静:“殿下以为,臣女若独自逃生,回到营中,该如何向皇上、向薛妃、向满朝文武解释——为何五皇子浴血护我,而我,却弃他于生死之地?”
谢瑛凝视着她,许久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笑:“宋柠……你这张嘴,比你的刀更毒。”
宋柠手上动作一顿,按在他伤口上的布条微微收紧。她没否认,只淡淡道:“彼此彼此。殿下若非存了将计就计、借刀杀人的心思,方才那支箭,何须用后背去接?”
谢瑛笑意微敛,眸光幽深如古井:“你既知道,还肯留下?”
宋柠终于抬眼,迎上他探究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:“因为臣女忽然想明白了。殿下若死了,薛妃独大,太子失势,这盘棋,便再无我宋家立足之地。而殿下活着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蘸了点他肩头渗出的血,在湿润的泥土上,缓缓画下一个歪斜却无比清晰的“宋”字,“我们,才真正有了谈条件的资格。”
谢瑛静静看着地上那个血字,良久,喉结缓慢上下一滚,竟真的笑了。那笑容不再虚伪,不再阴鸷,甚至卸下了所有温润皮囊,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、劫后余生的坦荡与锐利。
“好。”他喘息着,声音沙哑破碎,却字字千钧,“宋柠,今日之盟,我谢瑛,应了。”
风过林梢,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,打着旋儿,轻轻覆盖在那个新鲜的血字之上。远处,营地喧嚣隐约可闻,篝火的光晕在暮色中温柔晕染开来,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奔逃,不过是秋日里一场稍纵即逝的幻梦。
然而宋柠知道不是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,又抬眸看向谢瑛——他靠在树干上,脸色惨白如纸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在灰烬里重新燃起的幽蓝火焰。那火焰烧尽了伪装,只余下最原始、最锋利的算计与野心。
她缓缓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,仔细擦拭掉指尖残留的血迹。动作轻柔,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然后,她将那方染血的帕子,叠得整整齐齐,放入自己袖袋深处。
谢瑛一直看着她,目光沉静,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暮色四合,山风渐凉。宋柠站起身,拍去裙裾上沾染的草屑与尘土,转身面向来路。远处,数盏宫灯正沿着蜿蜒山道缓缓移动,光晕摇曳,如同归巢的萤火。
“殿下。”她声音清越,穿透薄暮,“该回去了。父皇,还在等您。”
谢瑛没动,只抬起那只伤痕累累的手,朝她伸来。掌心向上,摊开,纹路深刻,血污斑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、近乎蛮横的邀约。
宋柠垂眸,看着那只手。片刻,她抬起自己的手,指尖微凉,轻轻覆上他滚烫的掌心。
没有十指相扣,只是肌肤相贴,带着血与汗的微黏,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,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冰冷而炽烈的契约达成。
她牵着他,一步一步,走向那片温暖而危险的灯火。
山风卷起她未束的青丝,拂过谢瑛染血的侧脸。他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线,落在她挺直如松的脊背,落在她握着自己手指时,那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原来最锋利的刀,并非藏于袖中,而是生于人心。
而最坚固的牢笼,亦非金玉所铸,乃是两人亲手,以血为墨,以命为契,在彼此心上,刻下的第一道、也是最深的一道印记。
暮色彻底吞没了山径,唯有那两盏并肩而行的宫灯,在渐浓的夜色里,执拗地亮着,微弱,却固执地不肯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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