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线——是秋狩第二轮围猎开始了。
谢瑛眉峰微蹙，似是被打断了什么，抬眸望向声源处。
就是此刻！
宋柠左手悄然探入袖中，拇指用力一按——袖内暗扣“咔”地轻响，三枚银线同时绷直，反射日光，如三粒流星倏然迸射，直指谢瑛左眼！
谢瑛瞳孔骤缩，本能偏头闪避，右手闪电般扬起挡在面前！
可那银光根本不是冲他而来——
是冲他腰间悬挂的那枚素面竹编食盒！
银线精准擦过盒盖缝隙，盒盖应声弹开半寸，一股极淡极幽的甜香霎时漫开，混在秋风里，几乎难以察觉。
谢瑛动作一顿，脸色猝然一变。
他猛地抬手掀开盒盖——盒中糕点完好，可最上层那枚桂花栗子糕表面，竟浮着一层薄薄水汽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氤氲、凝结、化为细密露珠。
而露珠之下，糕体颜色正悄然转深，边缘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靛青。
腐毒。
不是剧毒，却足以令人神思昏沉、四肢乏力，三刻钟内，连提笔写个名字都难。
谢瑛指尖狠狠掐进掌心，抬眸看向宋柠，眼神已如淬冰寒刃。
宋柠却已策马上前半步，声音清越如溪水击石：“殿下怎么了？可是这糕点不合胃口？臣女记得，殿下素来只食清水煮粟米，连糖霜都不沾。这桂花栗子糕，怕是……不合您清修的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，笑意温婉，字字如钉：“不过，既是父皇亲赐的点心，殿下总不好辜负圣意吧？”
谢瑛死死盯着她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半晌，竟真伸手拈起那枚泛着靛青的糕点，送入口中。
咀嚼缓慢，姿态依旧优雅。
咽下后，他抬袖抹去唇边一点碎屑，嗓音竟比方才更柔三分：“宋二姑娘说得是。父皇所赐，自当领受。”
宋柠笑意加深，目光却如刀锋刮过他手腕那道半月形烫疤：“殿下能如此明事理，臣女甚是欣慰。只是……”
她忽压低声音，只让他一人听见：“殿下可知，为何臣女今日非要引您来此？”
谢瑛眼睫微垂，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：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，”宋柠抬手指向崖顶孤松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那棵树下，埋着当年法华寺主持圆寂前亲手封存的《时轮金刚》残卷。卷中一页，记载着一种香——名为‘忘川引’。燃之，可使人忆起三日前之事，却忘却三月前所有。殿下当年，亲自焚过三炉此香，对么？”
谢瑛呼吸一滞。
宋柠却已拨转马头，雪青马踏着碎叶缓步前行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，随风散入山野：
“殿下若还想记起，自己到底是谁……便莫再碰那些不该碰的香灰了。”
风骤起，卷起漫天赤红落叶，如血雾弥漫。
谢瑛独立崖畔，素袍翻飞，身影孤峭如刀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，摊开掌心——方才拈糕的指尖，正渗出一点暗红血珠，沿着掌纹蜿蜒而下，滴入脚下泥土，瞬间被枯叶吸尽。
远处校场鼓声愈发密集，鸣镝之声不绝于耳。
而就在他身后百步之外，一丛野菊掩映的乱石堆后，谢韫礼一身猎装早已不见，唯余一件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，如鸦翼掠过嶙峋山石。
宋柠策马前行，脊背挺直，未再回头。
可袖中左手，正死死攥着一枚硬物——那是方才策马时，谢韫礼借着风势掷入她袖中的东西。
她不敢看，只觉那物棱角分明，冰凉刺骨，边缘似有细密刻痕。
是钥匙。
还是……某把锁的残片？
马蹄声踏碎秋寂，一路向前。
日头西斜，将两人身影拉得细长，投在枯草之上，如两条交错又分离的墨线。
谢瑛终于策马追上，与她并辔而行。他面色已恢复如常，甚至主动开口：“宋二姑娘方才说的《时轮金刚》，本王倒是未曾听闻。不知是何朝代所著？”
宋柠侧眸一笑，眼波流转，澄澈无瑕：“殿下若真想知晓，不如……待大婚之后，臣女亲自为您寻来原本？”
谢瑛望着她眼中跳跃的日光，忽觉腕间那道半月烫疤，灼痛如焚。
他垂眸，轻声应道：“好。”
一字出口，喉间竟泛起一丝铁锈腥甜。
风过林梢，松针簌簌，如无数低语，纷纷坠入深谷。
无人看见，那崖顶孤松盘根错节的泥土之下，一截断裂的青铜香炉鼎足，正静静卧在腐叶深处，鼎足底部，半月焦痕与新鲜血渍混作一处，在暮色里泛着幽微暗光。
而山道尽头，御帐方向，一队明黄仪仗正迎着夕阳缓缓而来。
鼓声渐歇，猎场归寂。
可有些东西，才刚刚开始。
宋柠勒住缰绳，雪青马轻嘶一声，昂首望向远方。
她袖中那枚硬物，正随着脉搏一下一下，敲击着她的掌心。
像一颗，刚刚苏醒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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