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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琴儿回来的时候,宋柠已经坐在房间里,处理自己手指上的伤口。
窗外天色早已暗透,暮色如墨般沉沉压下来,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,昏黄的光晕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映出几分疲惫与隐忍。
周砚的刀是用来上战场杀敌的,日日打磨,很是锋利,以至于她手指上的伤口深可见骨,但好在,已经止了血。
琴儿看着这一幕,眉心猛地一沉,想到门外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,和几个暗卫方才的禀报,心底满是担忧。
她快步走到桌边,手指沾了茶......
校场边缘风声猎猎,卷起谢韫礼玄色猎装下摆,他身侧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喷着粗重鼻息,四蹄焦躁地刨着松软泥土,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压抑已久的锐气。
宋柠垂眸敛神,指尖悄悄掐进掌心,借那一星刺痛稳住心神。她不能慌——此刻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谢瑛已行至前方三丈开外,未回头,却似后背生眼,脚步忽而微顿。宋柠心头一紧,却见他抬手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,动作闲适如画,声音却随风飘来,清越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:“宋二姑娘,若再迟疑,日头西斜,可就赶不及回营用晚膳了。”
她唇角一牵,笑意浮于表面,不达眼底:“殿下说的是。”语毕提裙迈步,足下绣鞋踏过铺满银杏与枫叶的碎石小径,裙裾扫过枯枝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,像一道无声的引信,悄然燃起。
两人一前一后,朝围场东侧缓行。沿途宫人远远见了,皆垂首退至道旁,屏息躬身。无人敢多看一眼——五皇子素来避世,今日竟破例出行;更奇的是,身旁伴着的竟是圣上亲赐、尚未过门的未来五皇子妃。这桩婚事本就裹挟着法华寺箴言的玄机,如今又添一层莫测深意,谁敢妄议?
谢瑛走得极慢,步履沉稳,脊背笔直如松,袖口微敞,露出一截苍白手腕,腕骨分明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毫无杀伐之气,倒像是刚抄完一卷《金刚经》的僧人,连呼吸都透着佛前青烟般的静。
可宋柠知道,他左袖内侧,缝着一枚寸许长的薄刃——是当年她在柳氏药房密室暗格里亲手藏进去的,为防他假死脱身时被搜身所用。那刃锋利无痕,削铁如泥,专断筋脉,却不留血。
她不动声色地放慢半步,目光掠过他袖口边缘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细密针脚——果然,那枚刃还在。
心头微定。
围场外围山势平缓,林木疏朗,秋阳透过金红交织的树冠洒落,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痕。远处偶有猎犬吠声传来,夹杂着零星弓弦震颤的余音,却始终未近。皇上早有严令:五皇子只可在外围缓行,禁入深林,禁近猎场,禁携兵刃——唯有一柄寻常玉柄短笛,悬于腰间,说是“驱鸟散兽之用”。
谢瑛便真只带了那支笛。
宋柠目光扫过他腰间——玉质温润,雕工精巧,笛孔洁净,绝非久用之物。她曾在肃王府旧档里见过记载:谢瑛十岁习笛,十二岁弃笛,因嫌笛声太柔,难载杀意。
此刻他佩笛,不过是做给父皇看的。
“宋二姑娘似是对这山野颇熟?”他忽而开口,语气随意,像随口闲谈,“方才在校场,你望向太子的方向,眼神极稳,不像初见皇兄的闺秀。”
宋柠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显分毫,只微微侧首,睫羽轻颤,似是被风迷了眼:“殿下误会了。臣女只是……方才风大,眯了眼,恰巧太子殿下也在那边,便多看了两眼。毕竟,太子殿下仁厚端方,臣女自幼听闻其贤名,心生仰慕,也是常情。”
“仰慕?”谢瑛低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,“原来宋家二姑娘,仰慕的不只是佛前檀香,还有东宫暖阁里的茶盏。”
他语调太轻,轻得像一句耳语,可字字如针,扎进耳膜。
宋柠脚步微顿,随即继续前行,裙摆拂过一丛低矮野菊,惊起几只蓝翅蝴蝶。她声音依旧温软:“殿下说笑了。臣女仰慕的,从来只有圣上恩典、薛妃娘娘慈爱,以及……殿下能守心持正,不为外物所扰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谦卑中带着敬意,敬意里裹着试探。
谢瑛脚步终于停驻。
前方是一处临坡小亭,飞檐翘角,漆色微旧,亭中石桌上搁着一只铜炉,炉中炭火将熄,余烬泛着暗红微光,旁边静静卧着一卷摊开的《维摩诘经》,纸页边角微卷,墨迹清隽,正是他惯用的小楷。
他负手立于亭口,秋阳勾勒出他修长清瘦的侧影,光影在他眉骨投下淡淡阴影,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难测。
“宋柠。”他第一次唤她全名,不带敬称,不加修饰,平直如刀锋划过青石,“你可知,我为何至今未娶?”
她没答。
他知道她不会答。
他也不需要她答。
他缓缓转身,目光如寒潭映月,平静无波,却叫人不敢直视:“不是我不愿入世,是我不信世人。不信忠,不信义,不信因果,更不信……有人能在我眼皮底下,把一把刀,悄无声息地插进我命门。”
宋柠心跳骤然一滞。
可她脸上,只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羞怯:“殿下这话……臣女听不懂。”
“是吗?”他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。
动作极轻,甚至带着几分怜惜意味。
可就在他指尖触到她耳后那粒细小朱砂痣的刹那——宋柠全身汗毛陡然竖起!
那颗痣,是她七岁那年,柳氏亲手用朱砂点上的。说是“镇邪”,实则是为日后辨认她尸身所用——因柳氏早已买通稳婆,只待她母女产褥期一过,便以“血崩暴毙”为由,将她活埋乱葬岗。
而谢瑛……不可能知道。
除非,当年那场“意外”,他全程在场。
她喉头微动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血丝渗出,腥气隐秘而真实。
谢瑛却已收回手,指尖捻了捻,仿佛掸去一粒尘埃,唇角微扬:“罢了。你既不懂,我也不必多说。”
他抬步走入亭中,弯腰拾起那卷《维摩诘经》,随手翻了两页,纸页哗啦作响。
“维摩诘居士示疾,文殊问疾,一问一答,尽是机锋。”他目光落在某一页上,声音低沉如诵经,“‘从无住本,立一切法’——宋二姑娘,你可懂?”
她垂眸,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片枫叶:“臣女愚钝,只知‘无住’是不执著,‘立一切法’是顺应世间规矩。殿下既知此理,何不顺势而为?”
“顺势?”他忽而低笑,笑声清冷,“你当真以为,今日这场‘顺势’,是我被逼无奈?”
他抬眸,目光穿透她低垂的眼睫,直抵她瞳仁深处:“我若不愿,父皇一道旨意,拦不住我。薛妃三言两语,更撼不动我半分心念。”
宋柠终于抬起眼。
四目相接。
风忽止。
亭外落叶悬于半空,未坠。
他眸中没有怒,没有恨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荒芜,像雪落古寺,万籁俱寂。
“我只是想看看,”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你到底敢不敢,在我面前,把那把刀,真正拔出来。”
话音落,亭外忽有鹰唳破空而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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