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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黑影自天际俯冲而下，翅展如墨，爪如玄钩，直扑亭中铜炉！
谢瑛神色未变，反手抽出腰间玉笛，笛身横扫——
“铮！”
一声清越长鸣，如裂帛，如龙吟！
那鹰竟在距炉鼎三尺之处猛然振翅，险险刹住去势，盘旋一圈，倏然远遁。
宋柠瞳孔微缩。
——那不是鹰。
是太子府豢养的斥候苍隼，左爪系着极细的靛青丝线，线尾已断，断口齐整，显然是被笛风所斩。
谢瑛收笛，动作从容，仿佛只是拂去一粒灰尘。
他望向宋柠，眼底笑意温润如初：“看来，今日风大，连鹰都迷了路。”
宋柠喉头微动，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：“殿下好耳力，好眼力，更好……手段。”
“彼此。”他颔首，将手中经卷轻轻放回石桌，“走吧。日头偏西了。”
两人步出小亭，沿坡道缓行。
山势渐高，视野豁然开朗。下方围场校场一览无余：旌旗猎猎，甲胄森然，百官列阵，世家子弟策马驰骋，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。而在校场最北端，一处不起眼的毡帐前，数名玄衣侍卫正悄然换防，动作无声，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欢庆格格不入的肃杀。
那是——钦天监临时观星台。
宋柠目光只在那处停留一瞬，便垂眸掩去所有情绪。
谢瑛却似有所觉，脚步微缓，侧首低语：“钦天监今日推演秋狩吉时，原定申时三刻行‘献俘礼’。可方才那只鹰来得蹊跷……宋二姑娘，你说，若吉时未至，献俘礼却提前开始，会不会，乱了天象？”
她心头巨震，面上却只浮现一丝少女般天真困惑：“殿下通晓星象？臣女只知，吉时由钦天监定，岂容擅改？”
“自然不容。”他笑意加深，眼底却无半分温度，“可若钦天监监正，昨夜暴毙于值房，尸身僵冷，唇色发青，案头还摊着未写完的《秋狩星轨图》……那新任监正，怕是要连夜重推，仓促之间，错算半柱香，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宋柠指尖冰凉。
——钦天监监正，是柳氏表兄。
昨夜暴毙，尸身唇色发青……是她亲手调制的“青冥散”，无色无味，入茶即溶，三炷香内断气，状若心疾。
她以为天衣无缝。
原来，他早知道了。
可他不说破。
就像他明明识破她耳后朱砂痣的来历，却只轻轻一触，便收手离去。
他在等。
等她先出招。
等她把所有底牌，一张张，亲手铺开在他眼前。
风再起。
谢瑛忽而停下，伸手折下一枝带霜的野山楂，红果累累，晶莹剔透，顶端凝着一点将化未化的白霜。
他指尖用力，一颗山楂应声爆裂，暗红汁液溅上他素白衣袖，如雪地绽开一朵血梅。
他望着那抹刺目的红，声音轻缓：“宋柠，你说，这果子甜么？”
她沉默。
他也不需她答。
他将残枝随手掷于道旁，抬步前行，背影清瘦孤绝，仿佛随时会融进漫山秋色里，再无痕迹。
宋柠跟上。
足下落叶堆积，厚达寸许，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、令人心悸的脆响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报——！”
一声尖利急呼自山下疾驰而上！
一名御前侍卫浑身浴血，踉跄冲上坡道，单膝跪地，铠甲缝隙里还嵌着半截断箭，声音嘶哑如裂：“启禀五皇子！围场西南角……豹园失火！火势迅猛，已烧毁三座驯兽笼！猛兽受惊……有三头云豹、一头黑罴，冲破栅栏，往外围山林逃逸！”
谢瑛脚步未停，只淡淡道：“传令，封锁外围所有山道，弓弩手就位，务必活擒，不可伤及性命。”
“是！”侍卫叩首，转身欲去。
“等等。”谢瑛忽而开口，目光转向宋柠，温润一笑，“宋二姑娘，你既擅医理，又通草木性味，不如随本王同去豹园，查看火场余毒，以防猛兽误食焚灰，性情愈发狂躁，危及围场众人？”
宋柠抬眸。
他眼底，是纯然的、毫无阴霾的关切。
可她知道，豹园地下，埋着柳氏三年前秘密建造的“地牢”。牢中囚着的，是当年为她母亲接生却被灭口的稳婆，以及……那位曾替谢瑛伪造“病殁”假象的御医。
火，烧得正是时候。
她缓缓颔首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臣女……遵命。”
山风骤烈，卷起漫天红叶，如血雨纷扬。
她抬步，走向豹园。
走向那片正在燃烧的、属于过去的废墟。
身后，谢瑛缓步相随，素袍翻飞，玉笛轻叩掌心，发出笃、笃、笃的轻响，不紧不慢，如同丧钟倒计时。
而远处校场，钦天监新任监正额头冷汗涔涔，正颤抖着双手，将一份涂改三次的《秋狩吉时更正笺》，呈向御帐方向。
笺上墨迹未干，赫然写着——
“献俘礼，提前至申时初刻。”
风过，纸角翻飞，一行小字被吹得若隐若现：
“……星轨偏移，主东宫易位，紫微隐晦，帝星独明。”
宋柠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将左手悄悄探入袖中，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青铜钥匙——那是今晨，太子谢韫礼遣心腹，以“贺婚”为名，悄然塞入她妆匣底层的。
钥匙齿痕锋利，割得她指腹生疼。
可这点疼，远不及她心底翻涌的寒潮。
原来，谢韫礼要的，从来不是一场秋狩。
而是借她之手，点燃这把火。
烧掉豹园，烧掉地牢，烧掉所有过往的证据。
而谢瑛……他早看穿了一切。
却仍陪她走这一程。
不是纵容。
是默许。
是将整个棋局，亲手交到她手中，再含笑看着她，亲手落下最后一子。
山道尽头，浓烟滚滚，黑云压顶。
宋柠仰首，望向那片被火光染成赤金色的天空。
唇角，终于缓缓扬起。
不是笑。
是刃出鞘时，那一道凛冽寒光。
风愈烈。
火愈炽。
而她，终于，要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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