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盆烧得极旺，暖意熏人，可她指尖依旧冰凉。太医蹲在谢瑛榻前，剪开染血衣料，露出狰狞创口。箭镞虽未深及肺腑，但创口边缘皮肉翻卷，血流不止，显是淬了药的毒箭——所幸剂量极轻，只为制人而非夺命。
“殿下脉象沉而有力，暂无性命之忧。”太医擦着额角冷汗，“只是失血颇多，需静养旬日，切忌妄动。臣已施针止血，敷以金疮药，另开益气补血汤剂，日服三剂。”
皇上闻讯即至，面色阴沉如铁，踏进帷帐时带进一阵凛冽秋风。他目光扫过谢瑛惨白面容与肩头渗血的纱布，又落在宋柠低垂的脸上，终是长叹一声，伸手拍了拍谢瑛未受伤的右肩：“好孩子……护住柠丫头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谢瑛勉力睁开眼，嘴角牵起虚弱笑意：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只是尽责。”
皇上眼眶微红，挥手命众人退下，独留薛妃侍立身侧。待帐帘落下，皇上才转向薛妃，声音低沉：“查。无论牵扯何方，务必彻查到底。朕倒要看看，是谁敢在天子眼皮底下，对朕的皇子、未来的儿媳，下此毒手！”
薛妃垂眸，玉簪垂珠轻晃：“是。臣妾这就命内务府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会同彻查，三日内必有回禀。”
皇上颔首，又看向宋柠：“柠丫头，你且宽心，此事朕绝不轻饶。你与瑛儿婚期，亦不必更改——既是患难见真情，更当早日完婚，冲喜安神。”
宋柠心头一跳，忙伏地叩首：“臣女……谢父皇恩典。”
退出帷帐时，夕阳已沉至山脊，余晖熔金，将整片围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。她步履平稳，背脊挺直如初，可袖中双手却攥得死紧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几乎要刺破皮肉。
校场边缘，太子谢韫礼负手而立，玄色锦袍在暮色中沉得如同墨玉。他并未看她，目光落在远处被亲卫簇拥抬回的谢瑛身上，神色平静无波，唯有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宋柠脚步微顿，隔着喧嚣人声与渐起的暮霭，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谢韫礼终于转过头，目光落于她面上。那眼神很淡，却像一泓深潭，照见她所有强装的镇定与眼底尚未褪尽的惊悸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将手中一枚素银小铃轻轻一抛——那铃铛在晚风中划出一道清越弧线，稳稳落入她摊开的掌心。
铃身冰凉，内里空 hollow，只有一粒小小的赤铜铃舌，刻着极细的“韫”字。
宋柠握紧铃铛，指腹摩挲过那枚微凸的刻痕，心口如被重锤击中。
原来他早知箭上有毒。
原来他早知谢瑛会挡箭。
原来这场围场伏击，自始至终，不过是他布下的一局棋——借她之名，引谢瑛入局；借刺客之手，验谢瑛之忠；借北境标记，埋下一枚足以撬动朝局的暗钉。
而她宋柠，既是诱饵，亦是证人，更是这盘棋局里，唯一一个真正被蒙在鼓里、却偏偏被推至风口浪尖的活子。
暮色四合，灯火次第亮起。
宋柠独自穿过营帐林立的中军大帐，脚下踩着厚厚一层落叶，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。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刀锋之上。
行至自己帐前，她抬手掀帘——
帐内烛火摇曳，案几上静静放着一只青瓷小瓶，瓶身素净，无字无纹，只瓶口塞着一枚雪白软木。
她怔住。
身后，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帐外三步之遥。
谢琰的声音响起，清冷如山涧寒泉，不带丝毫情绪：“五弟中箭之后，父皇震怒，已下旨彻查今日所有出入围场之人。其中，太子殿下车驾所经七处哨岗，皆报称‘未见异常’。而你宋二姑娘，自踏入围场，至遇袭前一刻，身边始终有两名宫人随侍，她们皆言——你未曾离开五弟半步。”
宋柠缓缓转身。
谢琰立在帐帘阴影里，半张脸隐在昏暗中，唯有那双眼睛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，锐利得仿佛能剖开她所有伪装。
他微微一顿，声音更低：“宋柠，你若现在告诉我，你究竟在怕什么……或许，我能替你担下三分。”
帐内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。
宋柠静静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抬起手，将那只青瓷小瓶轻轻放在案几一角，瓶身映着烛光，幽幽泛着冷青色泽。
“殿下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澜，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，“臣女不怕刺客，不怕流言，不怕婚约，甚至不怕死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直直撞入谢琰眼中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
“臣女只怕……自己不够狠。”
谢琰眸光骤然一沉，似有惊涛在眼底无声翻涌。他盯着她，久久未言，只将袖中那只一直紧握的、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羊脂玉佩，悄然塞进她微凉的掌心。
玉佩温润，背面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——“岁寒，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。
宋柠低头，指尖抚过那行刻字，喉头微哽。
帐外，更鼓三响，戌时已至。
秋风卷着枯叶，扑打在帐帘之上，发出沙沙轻响，仿佛无数细小的手，在叩问这深宫高墙之内，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，谁又是那枚……甘愿赴死的弃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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