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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; 怎会在此?!
她猛地抬头,瞳孔剧缩,对上谢琰投来的目光。
他站在那里,玄衣如墨,面容沉静,眼底却无一丝波澜,只有一片幽深的、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仿佛早知如此。
仿佛……就是等着这一刻。
皇上霍然转身,目光如两柄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钉在宋柠脸上:“宋柠。”
她喉头一紧,竟发不出声。
“你父亲镇国公,当年亲手解散亲兵营,亲笔具结,呈于御前。如今,这些‘已散之卒’,为何手持兵刃,伏杀皇子?”
薛妃浑身一颤,泪水骤止,震惊地望向宋柠。
帐内所有目光,霎时间如芒在背,灼得她皮肤生疼。
宋柠张了张嘴,舌尖泛起浓重的腥甜。
她不能辩。
一旦开口,便是坐实——镇国公府心怀怨怼,暗蓄死士,图谋不轨。
她也不能认。
一旦点头,便是将整个镇国公府,连同她母亲端敏郡主,一同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就在这万钧一发之际,帐外忽又响起一道清越女声,不疾不徐,却如玉石相击,穿透帐内死寂:
“父皇,儿臣有话,想单独禀告。”
帘幕再次被掀开。
一身樱粉骑装的长公主谢昭华缓步而入。她未施脂粉,眉目间却自有凛然英气,手中握着一卷尚未拆封的素帛密函,帛面朱砂印鉴鲜红如血,赫然是兵部急递密匣的火漆封印。
她目光掠过跪地的宋柠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惜,随即落于皇上身上,屈膝行礼,姿态恭谨,却不卑不亢:“儿臣方才收到兵部八百里加急密报,事关五弟遇刺一事。此函,乃兵部侍郎亲笔所书,加盖兵部尚书、枢密院双印,言明——三日前,兵部调阅十年内京畿各营旧档,发现镇国公府亲兵营遣散名册有异:册中三百二十七人,实有十九人,未领遣散银,未销兵籍,踪迹全无。兵部已密令顺天府尹彻查其户籍、田产、往来,今晨,顺天府尹亲赴兵部,呈上确凿证据——此十九人,已于半月前,悉数被聘入……肃王府西郊别庄,充作护院。”
话音落定,满帐皆惊。
谢琰面色,第一次,真正变了。
不是震怒,不是惊骇,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、山雨欲来的沉寂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谢昭华。
长公主迎着他目光,微微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五弟重伤,刺客腰牌竟出自镇国公府旧部……儿臣原也以为,是镇国公府余恨未消。可兵部密函在此,父皇不妨一观。若肃王府真藏匿了这十九名‘失踪’旧卒,又恰好在今日伏杀五弟……”她轻轻一叹,尾音悠长,“那这出戏,可就真唱得……滴水不漏了。”
帐内死寂如坟。
宋柠僵在原地,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。
她明白了。
谢昭华并非来救她。
她是来,将谢琰,亲手拖入泥沼。
而谢琰,从始至终,都在等这一刻。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,玄色衣襟下,肌肉绷紧如铁。
然后,他向前一步,单膝再次重重跪地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金石坠地:
“父皇,儿臣,认。”
宋柠猛地闭上眼。
完了。
谢琰认了。
他认下了藏匿旧卒,认下了与刺客有关联,甚至……认下了谋害兄弟的嫌疑。
可就在皇上震怒欲起的刹那,谢琰抬起头,目光直视天子,眼神清亮,坦荡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:
“儿臣认,那十九人,确在肃王府西郊别庄。儿臣亦认,他们,是儿臣派去围场密林的。”
帐内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。
谢昭华唇边笑意微敛。
皇上瞳孔骤然收缩。
谢琰却未停,声音反而愈发沉稳,清晰,每一个字,都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:
“儿臣派他们去,并非要杀五弟。而是……要保五弟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薛妃惨白的脸,最后,落回宋柠身上。
宋柠怔怔地望着他,浑身冰冷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五弟近来,夜不能寐,常唤心悸。太医诊脉,只道郁结于心,开方调养,却收效甚微。”谢琰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疲惫,“儿臣暗中延请宫外名医,另诊其脉,方知五弟体内,早有慢毒蛰伏。此毒无色无味,混于日常汤药、膳食之中,初时只令人心烦气躁、噩梦连连,三月之后,渐蚀心脉,半年之内,必致心衰暴毙——且,尸检难察,唯余‘心疾猝亡’四字。”
帐内,薛妃身子一软,整个人瘫坐在地,失声痛哭,却再顾不得仪态。
皇上脸色铁青,手指捏紧案角,指节泛白。
谢琰继续道:“儿臣循毒源查探,追至太医院署,查得一桩旧事:三年前,五弟染疫,曾服一剂‘玉露清心散’,主药之一,即含此毒引。而当年经手此方、监制药材、亲送汤药入五皇子寝殿者……”他眸光如刀,缓缓转向御帐一侧垂首而立、面色灰败的太医院院判,“正是李院判。”
李院判“扑通”一声跪倒,浑身筛糠,涕泪横流:“老臣冤枉!老臣……老臣不知啊!”
“你不知?”谢琰冷笑,从怀中取出一沓纸页,掷于御案之上,“那这三年来,你每月十五,从户部领出的‘安神香料银’,又是何物?你府中地窖深处,那三十六个未开封的‘玉露清心散’空匣,又作何解?”
李院判当场昏死过去。
谢琰不再看他,只面向皇上,脊背挺得笔直:“儿臣得知此事,知五弟危在旦夕,更知下毒之人,必会趁秋狩之机,行最后一击。故儿臣布下此局——遣十九旧卒假扮刺客,伏于密林,只为逼出真凶,引蛇出洞!儿臣料定,真凶见五弟遇险,必遣心腹持独门解药或致命毒物亲至,伺机下手!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帐内每一张惊骇的脸:“儿臣未料到,真凶胆大至此,竟真遣了死士,欲借乱箭之机,一箭毙命!更未料到……”他侧首,深深看了宋柠一眼,那一眼复杂难言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“未料到,宋二姑娘会随五弟同往。”
帐内,鸦雀无声。
只有薛妃压抑不住的、破碎的呜咽,在死寂中幽幽回荡。
宋柠怔怔望着谢琰,看着他玄色衣袍上未干的血迹,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与……那一丝,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对她的心疼。
原来。
原来他一路跟随,并非监视。
原来他出手相救,并非偶然。
原来他剜目割舌,并非灭口,而是怕那活口,供出幕后真凶——一个足以让整个谢氏皇族,陷入滔天丑闻的……真凶。
而那个真凶的名字,此刻,就悬在所有人的心头,呼之欲出。
皇上久久伫立,面色阴沉如铁,目光在谢琰、薛妃、李院判之间来回逡巡,最终,缓缓落回谢琰身上。
“老七,”他声音沙哑,却奇异地没了方才的盛怒,只余下一种山雨欲来的、沉重的疲惫,“你可知,你今日所言,若有一字虚假……”
“儿臣,愿以项上人头,担保。”谢琰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沉静如古井,“若有一字虚妄,儿臣甘受凌迟,株连九族,永不翻案。”
帐内烛火,忽地剧烈摇曳了一下。
光影在他低垂的眉睫上跳跃,明明灭灭,仿佛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祭祀,正在这森严御帐之内,悄然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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