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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柠是在卯时三刻得知消息的。
琴儿几乎是撞进帐来的,脸色煞白:“姑娘!东宫出事了!秦侍卫长被砍了!太子……太子被禁足了!”
宋柠正坐在妆台前梳头,闻言手一顿,乌木梳停在发间,一缕青丝滑落肩头。她望着铜镜里自己平静无波的眼,慢慢将梳子放回匣中,才开口:“知道了。”
琴儿急得团团转: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五殿下还没醒,太子就被……姑娘,您说,会不会跟昨日有关?”
宋柠起身,走到帐门边,掀开帘子。
晨光熹微,营地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。往日喧闹的市集空无一人,禁军甲胄森然,刀锋映着冷光,巡弋如铁流。远处,东宫营帐方向,黑压压的禁军已将整座营帐围得密不透风,连一只飞鸟都难进出。
她静静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琴儿,去把我的斗篷拿来。”
“姑娘要去哪儿?”
“去太医院。”
琴儿一愣:“您……您去太医院做什么?”
宋柠系上斗篷带子,指尖用力,勒进掌心:“去看看,五殿下究竟伤得多重。”
太医院设在营地东侧一片独立院落,此刻院门紧闭,两名禁军手持长戟,面无表情守在两侧。宋柠递上腰牌,守卫验过,却未放行,只道:“皇上有令,除御医及钦命之人,任何人不得靠近五殿下营帐五十步内。”
宋柠不语,只静静立着。
风卷起她斗篷一角,露出内里素白中衣袖口——那里,绣着一朵极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并蒂莲,花瓣边缘,用金线细细勾了一圈极淡的云纹。
那是镇国公府嫡女才有的暗纹。
片刻后,院内匆匆走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御医,正是太医院院使陈伯昭。他一眼便认出宋柠,脚步微顿,神色复杂,犹豫片刻,终是上前两步,低声道:“宋二姑娘,老臣……能为你做一件事。”
宋柠抬眸:“请讲。”
陈院使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五殿下脉象虽弱,但并未如外间所传那般危殆。他……是装的。”
宋柠睫毛颤了颤,未出声。
“昨夜子时,殿下曾短暂清醒,只说了两句话。”陈院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,“第一句,让老臣对外宣称他神志昏迷;第二句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深深望进宋柠眼中,“他说,若宋二姑娘来问,便告诉她——‘箭上无毒,伤不及肺腑,只是想看看,谁会第一个拔刀。’”
宋柠心头猛地一跳。
陈院使说完,朝她微微颔首,转身匆匆离去。
宋柠站在原地,风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。她忽然明白了谢瑛那一箭,为何偏得那样“巧”——偏得既不会死,又足以搅动整个围场的风云;偏得既能逼出幕后黑手,又能将自己置于绝对安全的境地。
原来,他才是那个,最清醒的猎人。
而此刻,东宫营帐内,谢韫礼正坐在塌前,面前摆着一盘残局。黑白棋子厮杀正烈,白子被围困于角隅,岌岌可危。他执黑子,指尖悬于半空,迟迟未落。
帐帘无声掀开。
谢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内侍。
“听闻殿下棋瘾甚重。”谢琰目光扫过棋盘,淡淡道,“特送来新贡的云子,温润如玉,落子无声。”
谢韫礼终于落子,黑子“嗒”一声,稳稳压在白子咽喉要位。
“多谢皇兄。”他抬眸,笑意重回脸上,却比昨日更深,更冷,“只是,皇兄送棋,不如送个人来得实在。”
谢琰神色不动:“哦?殿下想要谁?”
谢韫礼缓缓起身,踱至帐中那幅被撕裂又拼凑起来的绢画前,指尖抚过那道狰狞的裂痕:“宋二姑娘。她既与五弟同游,又亲眼目睹刺客真容,理应……来东宫,为孤,好好画一幅‘围场遇刺图’。”
谢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却让谢韫礼后颈汗毛骤然竖起。
“殿下说得是。”谢琰转身欲走,却在帐门前停步,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只是臣弟提醒殿下一句——画可以重绘,人,若画错了,便再也改不回来了。”
帐帘垂落,隔绝内外。
谢韫礼独自立在帐中,望着那幅残画,良久,忽然抬手,将画上那枚朱砂点,狠狠抹去。
画纸撕裂,朱砂混着墨迹,在他指尖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。
他盯着那抹红,缓缓舔去指腹血色,舌尖尝到一丝腥甜。
原来,血的味道,是这样的。
而同一时刻,围场西陲十里坡,一座废弃的烽燧台下,孟知衡策马而立。他身后,十数名黑衣劲卒翻身下马,无声散开,将一座半塌的土窑围得水泄不通。
窑门紧闭,门缝里,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。
孟知衡拔剑,剑尖挑开窑门粗绳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朽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。
里面,一名黑衣人蜷缩在角落,右臂断处血肉翻卷,却未包扎,只用一块浸透鲜血的布条死死勒住上臂。他听见动静,艰难抬头,脸上刀疤纵横,正是昨夜跪在谢韫礼帐中的那人。
他看见孟知衡,竟咧嘴笑了,齿缝间全是血:“孟大人……你来晚了。信,已经烧了。”
孟知衡蹲下身,剑尖抵住他咽喉:“烧了?那灰呢?”
黑衣人笑得更开,喉咙里嗬嗬作响:“灰……被风,吹散了。”
孟知衡眸光一沉,忽然反手将剑插入地下三寸,随即一掌拍向黑衣人天灵盖!
“噗——”
一声闷响,黑衣人头颅歪向一侧,再无声息。
孟知衡抽剑,剑尖滴落一滴血,坠入泥土,瞬间被吸尽。
他起身,拂去衣上灰尘,对身后亲兵道:“搜。掘地三尺,也要找到那封信的灰烬——哪怕只剩半粒炭屑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孟知衡却未离开,只负手立于烽燧台残垣之上,远眺东方。
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,万道金光泼洒下来,将整座围场染成一片壮烈金红。
风很大,吹得他衣袍翻飞,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宋柠在灯下说的话:“阿兄,我怀疑太子与北境人勾结。”
那时他只觉此事如履薄冰,步步凶险。
可此刻,他望着那轮刺破阴霾的朝阳,忽然明白了妹妹真正想说的,是什么。
——不是太子勾结北境。
而是,有人,正用北境的刀,去割断大胤王朝的咽喉。
而那把刀的刀柄,早已悄然,递到了太子手中。
风声呼啸,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。
孟知衡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半分犹疑,唯有一片沉沉铁色。
他知道,这场仗,从今日起,不再是宫闱里的暗流涌动。
而是,真刀真枪,要见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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