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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军如铁壁森然列阵，刀锋映着残阳，冷光浮动。她走过时，无人侧目，却有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，无声灼烧。
谢瑛的营帐设在御帐东侧，帐外守卫加倍，药香浓得化不开，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。
掀帘入内，帐中光线昏暗，仅靠几盏青铜鹤衔灯幽幽燃着。谢瑛半倚在锦榻之上，左肩裹着厚实的白布，渗出淡淡血痕，面色灰白如纸，唇色近乎透明，可那双眼睛，却亮得惊人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火，静静落在她身上。
薛妃坐在榻边，手中捧着一碗乌黑药汁，见宋柠进来，只抬眼看了她一瞬，眸底翻涌着太多东西——感激、狐疑、戒备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“母妃。”谢瑛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却努力勾起嘴角，“您先出去吧，儿臣……有话单独同宋二姑娘说。”
薛妃指尖一颤，药汁晃出一点，滴在袖口，洇开深褐痕迹。她沉默片刻，终究什么也没说，只将药碗搁在案上，起身离去，经过宋柠身边时，指尖微不可察地拂过她袖角，留下一道极轻的、带着凉意的触感。
帐帘垂落，帐内只剩两人。
谢瑛望着她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刚才，在御帐里说的那些话……一句都没提我推你挡箭的事，也没说我让你陪我出来，是为了拿你当活靶子。”
宋柠站在三步之外，没说话，只静静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他声音很轻，像是叹息，“我醒来第一眼看见你，就想笑。笑我自己蠢，明明算好了每一步，却还是没算到……你会真的扶我走那么远。”
他喘了口气，额角沁出细密冷汗：“你恨我，我知道。可你今日护我，不是为了我，是为了你自己——你不想背上‘克夫’‘不贞’‘失德’的罪名，更不想镇国公府因我之死，被卷进一场灭顶之灾。”
宋柠终于开口，声音冷而平：“殿下既明白，何必多问？”
“可我还算漏了一样。”他忽然抬起右手，指向自己左胸——那里，隔着素白中衣，一枚小巧的紫檀木匣，正静静贴在心口位置。“你今日扶我时，碰到它了。”
宋柠瞳孔微缩。
她当然记得。那时他身子歪斜，她伸手托住他腋下，指尖无意擦过他胸前衣料，触到一截坚硬棱角。
谢瑛缓缓打开木匣。
里面没有金玉，没有密信，只有一张叠得极小、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素笺。
他用颤抖的手指，一点点展开。
墨迹清隽，字字如钩——
“岁在癸亥，春分之日，吾与宋氏二女柠，于曲江池畔柳下盟誓：若得相守，不离不弃；若违此约，天诛地灭。”
落款处，是两个并排的小字——“谢瑛”。
宋柠如遭雷击，僵在原地，血液瞬间冻结。
曲江池？春分？盟誓？
她从未去过曲江池。
她十岁那年春分，因染了重寒，高烧三日不退，卧床不起。
她母亲端敏郡主，当日亲守在侧，寸步未离。
这字迹……分明是谢瑛少年时的笔锋，可这内容，这日期，这落款……
“骗人的。”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“你伪造的。”
谢瑛却摇头，笑意虚弱却笃定：“不是伪造。是……偷来的。”
他咳了一声，血丝从唇角溢出，却毫不在意，只将那张薄薄的素笺，用尽力气，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。
“那年春分，你病着。可你妹妹宋棠，替你去了曲江诗会。她戴着你的玉镯，穿着你的杏色裙，连鬓角簪的那支蝶恋花银钗，都是你平日最爱的样式。”
宋柠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宋棠……她那个体弱多病、性子绵软的嫡妹。
“她被人认错，引至曲江池畔柳下。我那时尚不知她是谁，只觉她眉眼依稀像你，便递了一张素笺过去，上面写着这些话，说……是替你收的。”
“她……她收了？”宋柠喉头发紧，几乎失声。
“她点头了，还在我手心画了个小小的‘柠’字。”谢瑛望着她，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，“后来她回去，烧得更重了，第三日便没了。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，也没人知道她收了什么。只有我，悄悄留了这张笺。”
帐内死寂。
烛火“噼啪”一声爆开，光影在谢瑛惨白的脸上跳动。
宋柠低头看着掌中那张薄笺，指尖冰凉，浑身血液却在逆流冲撞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她恨错了人。
原来那场赐婚的源头，并非权谋胁迫，而是一场阴差阳错的、无人知晓的错付。
她以为的恶意，竟是他人拼尽全力，想抓住的一缕幻影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给我看？”她声音嘶哑。
谢瑛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底水光潋滟：“因为……我不想你恨我一辈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艰难滚动：“更不想你……把我当成一个，只会用手段逼你的混账。”
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，紧接着是成安压低的禀报：“殿下！肃王殿下求见，说……有要事禀报。”
谢瑛没应，只看着宋柠，目光沉静如深潭：“宋柠，你信我一次。”
宋柠没答。
她只是缓缓合拢手掌，将那张薄笺紧紧攥在掌心，纸边割得掌心生疼。
她转身掀帘而出，脚步未停，径直穿过重重守卫，走向御帐方向。
身后，谢瑛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：“若你回头……我还在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可就在她踏出营帐门槛的刹那，掌心里那张薄笺，已被汗水浸透，墨迹微微晕染开来，像一滴无声坠落的泪。
夜风卷起她鬓边碎发，拂过微烫的眼尾。
她抬手，极快地抹了一把。
指尖湿冷。
而远处御帐灯火通明，人影幢幢，新一轮风暴，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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