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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纹路在他指腹下,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正缓缓缠紧他的手腕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宫学读书,先生讲《春秋》,曾言: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”那时谢琰坐在他斜后方,袖口沾着墨迹,安静得像块石头。而谢瑛,不过六岁,正趴在窗台上,用蜡丸捏一只歪斜的兔子。
原来有些人生来就该执棋,有些人天生便是棋子,而另一些人……早被写进局中,连何时落子,都不由自己。
帐外忽有更鼓声传来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沉钝如丧钟。
谢韫礼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波无澜。他取过新笔,蘸饱浓墨,在一张素笺上,写下四个字:静观其变。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而此时,御帐之外,宋柠并未回营。
她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斗篷,立在禁军巡防的死角,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清冷弯月。琴儿站在她身后半步,手中提着一盏风灯,光晕昏黄,只堪堪照亮她脚下三尺之地。
“姑娘,风大。”琴儿低声劝。
宋柠没应。她盯着月亮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阿兄信里,可写了谢琰今夜去了东宫?”
琴儿一怔,随即摇头:“未曾。孟大人只说,肃王殿下离了御帐,便往东宫去了。”
宋柠唇角微掀,不是笑,是某种近乎冷酷的了然。“他不是去兴师问罪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他是去告诉谢韫礼——你的刀,我替你磨好了,现在,该你动手了。”
琴儿脸色发白: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肃王他……”
“他要谢韫礼亲手除掉谢瑛。”宋柠终于转过身,月光照亮她眼中一点幽光,冷静得骇人,“谢韫礼不敢动谢琰,便只能动谢瑛。而谢瑛若死,谢琰便是唯一的储君人选。可若谢瑛活着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掐进掌心,“谢琰便永远是个‘忠臣良将’,而非‘觊觎神器’的逆臣。”
琴儿浑身一颤,几乎站不稳。
宋柠却伸手扶住她手臂,力道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“别怕。我们不必选边站。我们只需……看着他们互相咬死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有喧哗声起,夹杂着兵甲碰撞与急促呼喝。两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队禁军押着数名灰头土脸的斥候模样的人,正朝御帐方向奔来。为首校尉高举一面铜牌,火把照耀下,牌上“围场司”三字清晰可辨。
“是围场司的人!”琴儿低呼,“听说今日五殿下遇刺的山坡,原是围场司划出的禁猎区,严禁任何人靠近!”
宋柠眸光骤然一锐。
禁猎区?那山坡地势开阔,并无猛兽巢穴,更无珍稀禽鸟,为何设禁?除非——那里本就是一处绝佳的伏击点,视野开阔,退路隐蔽,且远离主猎道,寻常巡防绝不会涉足。围场司若早知此地设禁,却未加巡查……要么是失职,要么,是默许。
她想起谢琰撕毁的那张地图——上面标注的伏击点,正是那处山坡。
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:谢琰早就知道伏击地点。他甚至可能知道伏击者是谁。可他没有提前阻止,而是等到谢瑛受伤、刺客现身之后,才雷霆出手……既救了人,又坐实了“刺客早有预谋、围场防卫形同虚设”的罪名。
那么,围场司上下,谁该担责?
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秋夜寒气刺入肺腑,却让她头脑愈发清明。
“琴儿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明日一早,你去趟镇国公府,找父亲书房里的老管家。就说……‘岁寒三友图’第三卷,虫蛀得厉害,该重新裱褙了。”
琴儿愣住:“姑娘,那图不是……”
“是父亲三年前亲手所绘。”宋柠打断她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“画中松枝虬劲,竹节嶙峋,梅萼初绽——可若细看松根处,却有一处墨痕极淡的暗记,形如半枚残月。你告诉老管家,就说……‘月缺之时,松针当折’。”
琴儿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她当然知道那幅画。更知道那半枚残月,是镇国公府与西北军旧部之间,唯一未被废止的密令暗号。松针折,则意味着——西北军,可以动了。
宋柠不再多言,只裹紧斗篷,转身朝自己营帐走去。风灯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、摇晃的影子,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与阴影交界之处。
身后,御帐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,随即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。紧接着,一名御医踉跄奔出,面无人色,扑通一声跪倒在阶前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皇上!五殿下……五殿下醒了!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帐内,皇帝霍然起身,龙袍广袖扫落案上一叠奏章,纸页纷飞如雪。
帐帘猛地被掀开,薛妃冲了出来,鬓发散乱,眼眶红肿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她一眼便看见远处树影下的宋柠,脚步一顿,竟不顾仪态,径直朝她奔来。
宋柠未避,静静站着。
薛妃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嵌进皮肉:“柠儿……你告诉本宫……五殿下他……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真的……”
她哽咽住,后面的话,终究没敢问出口。
宋柠抬起眼,望着眼前这位尊贵雍容的妃子,望着她眼中那点几乎要碎裂的希冀与恐惧,忽然觉得无比疲惫。
她轻轻抽出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枝青竹——那是谢瑛昨夜悄悄塞给她的,说是“护心辟邪”。帕子已被她攥得汗湿,竹叶纹路模糊不清。
她将帕子放进薛妃掌心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娘娘,五殿下还活着。”
薛妃浑身一颤,泪水终于决堤,却死死捂住嘴,不敢哭出声。
宋柠后退半步,屈膝行礼,起身时,目光越过薛妃颤抖的肩头,望向御帐深处。
帐内烛火通明,映得龙纹屏风金光流转。就在那屏风右下角,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而上,像一道陈年旧疤,又似一道无声的预言。
她忽然明白,这盘棋,从来就不止谢韫礼与谢琰在下。
有人布子于十年之前,有人落子在千里之外,有人以身为饵,有人借刀杀人。
而她宋柠,不过是恰巧站在棋盘中央,被所有人的目光灼烧,被所有人的算计裹挟,被所有人的生死牵扯。
可既然站在这里了……
她抬手,将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挽至耳后,指尖微凉,眼神却灼灼如焰。
那就陪他们,走到终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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