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‘逆臣之后’,恐污皇室血脉——毕竟,宋光耀虽被逐出宋氏,可宋思瑶这个姐姐,却仍是宋家女。”
琴儿瞳孔一缩:“这帖,是谁递的?”
宋柠没答,只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慢条斯理地叠好,压在膝上。
帕角绣着半枝含苞的玉兰,针脚细密,花蕊处却以金线勾了一道极细的裂痕,若不细看,只当是光影错觉。
“王元生今日必会休妻。”她忽然说,“不是因宋思瑶哭闹,也不是因她腹中胎儿,而是因他昨夜拖她回府时,当着三个亲信的面,骂了一句‘贱妇生的贱种,也配进我王家祠堂?’”
琴儿呼吸一滞。
“那三个亲信里,有一个,是谢琰的人。”宋柠指尖点了点膝上素帕,“谢琰昨夜没睡。他让人把王元生近三个月出入酒楼、茶肆、赌坊的记录,全调了出来。其中,七次与谢瑛的幕僚在‘醉仙楼’三楼雅间碰面,每次停留,不多不少,半个时辰。”
她顿了顿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:“谢瑛算准了王元生的脾性,也赌定了他不敢查证。可他忘了,谢琰最擅长的,从来不是查案——而是,等鱼自己咬钩。”
马车终于驶过街口。宗正寺侍卫的目光扫过青帷,未作停留。
车行至永宁坊口,宋柠忽道:“停车。”
她独自下车,琴儿欲跟,被她抬手止住。
“你在这等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永宁坊王宅朱门紧闭,门环上铜绿斑驳,透着股陈年旧气。宋柠上前,不叩门,只将左手摊开,掌心向上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,正是袖中所藏那枚,永昌通宝,背面“五”字朝上。
门内传来窸窣声,随后,一条窄缝悄然开启。
门后是一张年轻仆妇的脸,面色苍白,眼下乌青,正是宋思瑶陪嫁过来的乳母陈嫂。她看清宋柠掌中之物,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着,竟没敢开口。
宋柠将铜钱往前一送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告诉他,宋光耀临死前,想说的是——‘五哥,救我’。”
陈嫂猛地捂住嘴,眼泪瞬间涌出,肩膀剧烈抽动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宋柠收回手,铜钱已不见踪影。她转身离去,背影挺直如松,未曾回头。
陈嫂在门后站了足足半盏茶工夫,才颤抖着关上门,跌跌撞撞奔向内院。
而此时,宋柠已坐回马车,闭目倚着软垫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。
车轮滚滚向前,驶向宋府方向。
却在半途,忽听前方一阵喧哗。马车被迫停下。
琴儿掀帘查看,片刻后回禀:“姑娘,是刑部的人,押着一辆囚车,往西市去了。”
宋柠睁眼:“囚车?”
“嗯。”琴儿声音微沉,“车上那人,穿着素白囚衣,发髻散乱,脸上……有疤。”
宋柠眸光一凝。
“是谢瑛那个书童,阿砚。”她缓缓道,“他们没杀他。”
“不杀?”琴儿皱眉,“那留着他……”
“留着他,让谢瑛自己来杀。”宋柠轻轻笑了,“或者,让谢瑛看着他,被当众活剐。”
她撩起车帘,望向西市方向。
远处,囚车吱呀作响,铁链拖地之声刺耳。车旁衙役吆喝着驱散行人,囚车顶上插着一块白木牌子,墨字淋漓——“北境细作同党,即日凌迟”。
风卷起那牌子一角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,是刑部主事亲笔批注:
【供词详实,牵涉甚广,待五殿下亲勘。】
宋柠放下帘子,眸色沉静如古井。
“谢瑛该慌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他以为灭了宋光耀,就掐断了所有线索。可他忘了,最怕死的人,往往最先开口。”
马车重新启程。
回到宋府时,已是未时初刻。前厅里丝竹声隐隐传来,郡主已携礼至,厨下流水般送进各色珍馐。宋振林坐在上首,面色灰败,强撑着应酬,袖口微微颤抖,面前那碗燕窝羹,一口未动。
宋柠步入厅中,未施脂粉,只簪一支素银梅花,裙裾无声拂过青砖。
满厅目光聚来,或探究,或畏惧,或隐含恨意。
她恍若未觉,径直走到宋振林身侧,俯身,以仅他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父亲,您不必怕。”
宋振林手指一颤,羹匙“当啷”一声磕在碗沿。
“光耀的案子,今日已结。”她声音轻缓,却字字清晰,“谢琰亲自拟的结案折子,午时三刻递入宫中。罪名不变,证据确凿,但……”
她微微一顿,目光掠过厅中众人,最后落在宋振林惨白的脸上。
“但刑部奏疏末尾,添了两句——‘宋氏女思瑶,虽系逆犯胞姐,然事前毫不知情,且曾苦劝其弟,反遭毒打。念其贞烈,不予株连。’”
宋振林猛地抬头,眼中爆起一丝微光,又迅速黯淡下去:“可……可她昨日还……”
“她昨日哭着要去收尸,是苦肉计。”宋柠直起身,声音恢复寻常音量,清越如珠落玉盘,“父亲莫非忘了?当年您中举那年,也是这般,跪在恩师门前整整三日,求他收您为徒。世人只道您至诚,却不知您袖中藏着退婚书——若恩师不允,您便当众烧了它,逼他不得不应。”
她唇角微扬,笑意却冷:“长姐亦如此。她若真想去,十个王元生也拦不住。可她偏要闹得满城皆知,再被王元生当街拖走——您说,这是蠢,还是聪明?”
宋振林喉头滚动,终是颓然垂首,再无言语。
此时,郡主含笑开口:“柠柠说得是。一家人,和和气气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丝竹声更盛,宴席渐入佳境。
宋柠端起酒杯,指尖冰凉。
她没喝,只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——那倒影里,没有泪,没有痛,只有一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离开巷口时,谢琰站在烛火明灭处,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
那时她没回头。
可她知道,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,若宋光耀临死前真想说的是“五”,那这个“五”,究竟是指五殿下谢瑛……
还是,指她宋柠排行第五?
——宋家嫡庶七子,她宋柠,恰是第五女。
酒液微晃,倒影碎裂。
宋柠垂眸,将杯中酒,尽数倾于脚下青砖。
酒渍迅速洇开,像一小片无声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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