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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18章 故人来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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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,可曾见过什么人?说过什么话?”

    谢瑛垂眸,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僧衣袖口一道细小的补丁线头,轻声道:“儿臣诵经,听风,观竹。寺中老方丈送了一碗素面,汤清面韧,滋味甚好。”

    皇上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苍凉,竟含几分欣慰:“素面……好。寡淡,却压得住火气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追问,目光转向谢琰,眼神复杂难言:“老三,你很好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,重逾千钧。

    谢琰垂首:“儿臣,唯忠于父皇,忠于社稷。”

    “忠于社稷……”皇上咀嚼着这四字,目光扫过谢韫礼惨白的脸,最终落回谢琰身上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那便从肃清东宫私蓄死士、谋害皇子、构陷宗室开始。即刻起,着大理寺卿、刑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,三司会审。东宫所属,凡涉此案者,无论品级,一律锁拿,严加勘问!”

    “父皇!”谢韫礼终于嘶声开口,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触地,声音破碎,“儿臣冤枉!此乃构陷!是谢琰…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。”皇上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铁交鸣,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,“朕没让你说话!你若真冤,三司自会查明。若真清白,何惧勘问?”

    谢韫礼浑身剧震,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起伏,却再不敢多言一字。

    皇上不再看他,只挥了挥手。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侍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,架起谢韫礼双臂。谢韫礼挣扎了一下,却被钳制得纹丝不动,只余一双眼睛,赤红如血,死死盯住谢琰,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、不甘,还有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
    他被拖出殿门时,目光掠过谢瑛。谢瑛正抬手,接过内侍递来的一盏清茶,指尖稳定,茶汤未漾起半分涟漪。他抬眸,与谢韫礼视线相撞,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凉薄笑意,极轻,极淡,却如淬毒的银针,直刺谢韫礼心口。

    谢韫礼被拖走的瞬间,殿门重新阖拢,隔绝了所有喧嚣。

    殿内,只剩下皇上、谢琰、谢瑛,以及满殿凝滞的、近乎窒息的寂静。

    皇上缓缓走回太师椅,坐定,抬手揉了揉眉心,仿佛一夜之间,苍老了十岁。他看着谢瑛,良久,才叹道:“老五,你这出戏,唱得真好。”

    谢瑛放下茶盏,瓷底与木案轻碰,发出细微声响。他望着皇上,眼神清澈见底:“父皇,儿臣从未唱戏。儿臣只是……选了一条活路。”

    “活路?”皇上苦笑,“你可知,若谢琰晚来一步,若成安的刀慢了一瞬,若你禅房那扇窗,破得再早半息……”

    “儿臣知道。”谢瑛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可儿臣更知道,若儿臣不坐进那间禅房,不任由那柄剑贴上脖颈,不看着谢韫礼亲手点燃那根引线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谢琰沉静如水的侧脸,声音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那么今日,跪在这里,被三司会审的,就不会是他。而是儿臣,和三哥。”

    皇上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波澜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谢琰,声音沙哑:“老三,你让他去坐那禅房,是早就料到……谢韫礼会忍不住,亲自出手?”

    谢琰抬眸,目光沉静:“儿臣料到,皇兄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他蛰伏太久,羽翼已丰,自认胜券在握,便容不得半点变数。五弟活着,就是最大的变数。而人心,最经不起‘确定’二字的蛊惑。”

    “确定?”皇上喃喃重复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谢琰点头,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确定五弟重伤难支,确定寺中守备空虚,确定成安等人必被调虎离山,确定……儿臣不敢、也不能,公然与东宫撕破脸。这份‘确定’,让他忘了,最危险的棋局,往往始于最稳妥的一步。”

    皇上久久不语,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逡巡。一个如古寺青松,静默坚韧;一个似寒潭深水,沉静难测。他们联手布下这张网,看似以谢瑛为饵,实则将谢韫礼的傲慢、贪婪、恐惧,尽数编织其中。每一步,都是诱饵;每一环,都是杀机。而真正的胜负手,并非禅院厮杀,亦非棋盘逆转,而是谢韫礼亲手掐灭最后一丝侥幸,以为大局已定,便露出了他最致命的破绽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皇上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,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多言,只挥了挥手:“你们……都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谢琰与谢瑛同时躬身行礼,退出御书房。

    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
    长廊寂寂,秋阳西斜,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谢瑛走在前面,步履不疾不徐,僧衣下摆拂过金砖,无声无息。谢琰落后半步,玄色身影如影随形。

    行至转角,谢瑛脚步微顿,未回头,只声音极轻,飘散在微凉的风里:“三哥,那碗素面,汤里浮着的,是寺中后院新摘的野菊瓣。清苦,却回甘。”

    谢琰脚步亦停,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素净背影上,良久,才道:“五弟,你该回宋府了。”

    谢瑛肩头几不可察地一松,随即,又恢复如初。他轻轻颔首,声音依旧平静:“嗯。宋姑娘的药,该换第二副了。林御医说,需加一味‘远志’,安神定魄。”

    谢琰眸光微深:“她等你。”

    谢瑛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手,极轻地抚过额角那道新鲜的血痂,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,然后,转身,沿着长廊,一步一步,走向宫门的方向。阳光洒在他单薄的肩头,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,竟似真有了几分佛前莲花的清绝之气。

    谢琰立于原地,目送那抹素色消失在宫墙尽头。

    风过,卷起几片枯叶,在他足边打着旋儿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手,按在心口位置。那里,隔着厚重的蟒袍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随着脉搏,一下,又一下,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。

    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,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。

    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近乎钝痛的踏实。

    他转身,走向自己的王府。

    王府朱门大开,宋柠正站在影壁之后,踮着脚,朝这边张望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褙子,发髻松松挽着,只簪一支素银梅花,脸色仍是淡淡的,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生气。见他身影出现,她眼中瞬间亮起一点微光,像寒夜初燃的烛火,安静,却足以驱散所有阴霾。

    谢琰脚步一顿,随即,加快了步伐。

    风拂过庭院,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作响,清越悠长,仿佛在为这漫长秋日,悄然敲响一声迟来的、崭新的晨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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