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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如冰刃出鞘,直刺谢韫礼双目:“您昨夜三更,派去私牢替换五弟尸首的‘送葬僧’,如今,正躺在西角门后的枯井底下。”
谢韫礼终于变了脸色。
不是惊惶,不是震怒,而是一种被剥开皮肉、暴露出森森白骨的僵硬。
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,却未发出任何声音。
皇上缓缓站起身,龙袍垂地,无声无息,可那股迫人的威压却如山岳倾颓,轰然压向殿内每一寸空气。
“来人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如金铁交鸣,“传大理寺卿、宗正寺卿、刑部尚书,即刻入宫。另——命羽林卫封锁东宫所有偏门、角门、暗道,凡出入者,无论品阶,一律验明正身,腰牌、印信、手印、齿痕,缺一不可。”
“是!”殿外齐声应喏,甲胄铿锵,脚步如雷。
谢韫礼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: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皇上打断他,目光如淬毒利刃,“你若真是清白,便该盼着查。你若心虚,此刻多说一个字,便是多坐实一分罪证。”
谢韫礼身形晃了晃,竟似站立不稳,扶住紫檀棋案边缘,指节捏得惨白。
谢琰静静看着,目光扫过他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、新鲜的泥痕——那是今晨寅时,他策马疾驰出东宫西角门、踏过尚未清扫的雨后泥泞时,蹭上的青苔湿泥。
那泥痕极淡,却带着城西荒庙后山特有的硫磺腥气。
而谢瑛被囚之地,正是那座荒庙地底三百步深的暗牢。
谢琰缓缓转身,朝皇上再次叩首:“父皇,儿臣请旨,即刻前往宋府,护送宋姑娘入宫。另——请准许儿臣,携林御医、两名肃王府亲卫,一同进入法华寺藏经阁。”
皇上沉默良久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,似要剖开皮相,直抵肺腑。
终于,他缓缓颔首:“准。”
谢琰起身,玄袍翻涌如墨云聚散。他经过谢韫礼身侧时,脚步微顿,声音低得唯有二人可闻:“太子殿下,您教过儿臣——棋局之上,最险的不是死局,而是对方以为赢定了,却不知自己早已入了别人的局。”
谢韫礼猛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却见谢琰已越过他,大步向殿外走去。
夕阳余晖泼洒在他挺直的背影上,将那抹玄色染成一片燃烧的暗金。
谢琰踏出御书房门槛,天边晚霞如血,烧透半边宫墙。
他未乘轿,只牵了一匹乌骓,翻身上马,马蹄踏碎青砖缝隙里挣扎的野草,一路向东。
宋府门前已乱作一团。软轿停在垂花门外,宋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立于阶上,鬓发霜白,面色铁青。林御医跪在轿旁,正以银针刺入宋柠人中、合谷二穴,指尖微颤。
谢琰翻身下马,玄色披风猎猎翻飞,径直上前。
“让开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如寒冰砸地。
林御医抬头,见是他,忙退开半步。
谢琰俯身,掀开轿帘。
宋柠静静躺着,面色苍白如纸,唇色青紫,额上冷汗涔涔,可那双眼睛——即便在昏沉之中,也固执地睁着一条细缝,目光涣散,却执拗地朝着东宫方向。
她看见了他。
眼皮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,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细若游丝,却字字清晰:“……五殿下……他们……换了……尸首……”
谢琰心头剧震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他伸手,极轻地抚过她汗湿的额角,指尖触到一片滚烫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如古井无波,“你安心睡。等你醒了,我就带你去看他。”
宋柠眼睫颤了颤,终于缓缓合上,呼吸渐趋平稳。
谢琰直起身,对林御医道:“备车,回府。另,取我书房第三排第七格暗匣里的青瓷瓶,内有‘醒神丹’三粒,每半个时辰喂她一粒,不可多,不可少。”
林御医一怔:“王爷,那药……是当年北境解毒圣方所炼,药性极烈,寻常人服一粒便如烈火焚身,宋姑娘如今……”
“她不是寻常人。”谢琰打断他,目光沉沉落在宋柠苍白的脸上,“她是唯一活着从青屏山枫林里走出来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如同耳语:“也是唯一,亲眼看见谢瑛被抬进东宫密道的人。”
林御医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却见谢琰已转身走向马厩。
暮色四合,宫墙如墨,鸦声凄厉。
谢琰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乌骓长嘶一声,踏碎满地残阳。
他没有回肃王府。
马蹄声如鼓点,一路向西,直奔法华寺。
寺门紧闭,山门匾额上“法华”二字在暮色中泛着陈年漆色的冷光。
谢琰勒马,仰首,声音不高,却穿透山门,清晰如钟:“本王奉旨,查五殿下谢瑛下落。请住持,开藏经阁门。”
山门内,久久无声。
风过松林,簌簌如泣。
忽然,一声悠长钟鸣自寺内深处响起——不是晨钟,不是暮鼓,而是法华寺百年未鸣的“镇魂钟”。
钟声一起,整座寺庙仿佛活了过来。
廊下灯笼次第亮起,不是寻常暖黄,而是幽幽惨绿,映得山门石阶泛出森然青光。
谢琰端坐马上,玄袍不动,目光却如利剑,刺向那扇缓缓开启的山门。
门后,不是僧人,而是一排身着墨绿僧衣、手持长钩锁链的魁梧汉子。
为首者面覆青铜鬼面,双手捧着一卷暗红经轴,缓缓展开。
经轴上,赫然绘着一幅《地狱变相图》——画中诸鬼手持刑具,正将一具身着明黄蟒袍的躯体,投入沸腾油锅。
谢琰目光一凝。
那明黄蟒袍的袖口,绣着一朵极小、极精致的银线梅花——正是东宫内务司独用的暗记。
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极的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随风飘散,却字字如冰锥坠地,“太子殿下,您不是想藏谢瑛……”
“您是想,用他的命,祭您的登基大典。”
马蹄扬起,踏碎满地绿焰。
谢琰策马,直入山门。
身后,藏经阁顶层,一扇小窗悄然合拢。
窗纸上,映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,正缓缓放下一支燃尽的引魂香。
香灰簌簌而落,堆成小小一座坟茔的形状。
而香炉之下,压着一封未拆的密信。
信封上,只有两个朱砂小字:
——“活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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