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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679章 州委书记召见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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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张图是监所药房库存清单,退热药栏赫然写着“布洛芬缓释片:2粒”,采购日期竟是三天前——而铁木仓入所时间为昨日凌晨。

    金兆龙突然咳嗽两声,掏出一方白手帕掩住嘴。贺时年目光不动,只道:“金县长,您这咳嗽……可是监所医务室缺了润喉糖?回头让卫健局补上。”

    满座皆寂。黑金宝眼皮一跳,李国栋钢笔尖“啪”地折断。王淑芬嘴里的薄荷糖忘了嚼,糖块硌得腮帮生疼。

    “更关键的是这个。”雷武台点开第三张图:一张模糊的手机拍摄照片。画面里是监所医务室角落的医药柜,柜门半开,最上层摆着几盒标注“复方氨酚烷胺胶囊”的药盒,盒身生产日期被刻意刮花。雷武台声音陡然拔高:“经县药监局连夜比对,该批次药品已于去年十月被国家药监局通报召回!原因:原料厂篡改检测数据,导致对乙酰氨基酚含量超标三倍,服用后可能引发急性肝衰竭!而监所采购单显示,这批药由‘文华州康泰医药公司’供应,该公司法人代表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刺向金兆龙,“正是金县长胞弟,金兆虎。”

    金兆龙手帕猛地攥紧,指节发出咯咯轻响。他缓缓松开,手帕上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——不知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贺时年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:“金县长,康泰医药去年纳税多少?”

    金兆龙喉结剧烈滚动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八十七万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贺时年翻开面前册子,抽出一张表格,“去年全县监所医疗采购总额三百二十六万,其中康泰医药占比百分之六十三。而据卫健局最新核查,全县十五家乡镇卫生院,仅有三家使用过康泰药品,且均为常规消毒用品。”他指尖点向表格末行,“但监所,在过去十一个月里,向康泰采购了价值二百零三万元的药品器械——包括三十台早已淘汰的‘华康牌’血压计,单价八千八百元,市场询价不过一千二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空调嗡嗡作响,空气凝滞如铅。李国栋悄悄把折断的钢笔塞回口袋,王淑芬把薄荷糖咽了下去,喉间泛起一阵苦味。

    贺时年合上册子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:“同志们,今天我们不是在查药。是在查一条路——一条从监所医务室,通向州委政法委,再绕过省巡视组眼皮,直抵某些人钱袋子的路。铁木仓的胃在流血,西宁县老百姓的信任也在流血。而我们的任务,就是把止血钳,狠狠插进这条血管的溃烂处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钉在金兆龙脸上:“金县长,康泰医药的账,您弟弟的账,监所的账……今晚之前,我要看到完整说明。否则明天上午,这份材料,会同时出现在州委张书记案头、省巡视组驻地,以及东华州纪委信访室。”

    金兆龙终于抬起眼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他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慢慢摘下眼镜,用衣角反复擦拭着镜片。镜片后,眼白上爬满血丝,像一张绷紧的网。

    散会后,贺时年并未回办公室,而是拐进县委大院西侧的老槐树巷。此处僻静,墙根堆着几摞废弃的《西宁县志》印刷样书。他蹲下身,掀开最上面一本,露出底下压着的硬壳笔记本——封皮是磨砂黑皮,边缘磨损处泛着油光。翻开第一页,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时间戳,最上方用红笔写着:“昆氏势力渗透节点初筛(2023.10-2024.03)”。

    他抽出一支红笔,在“州公安局陈副局长”名字旁重重画了个叉,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:“关联点:阳元县旧案卷宗调阅权限(2023.11.17)”。笔尖悬停片刻,转向页面空白处,写下三个新名字:张书记秘书、巡视组联络员、省纪委信访室副主任——每个名字后都标着问号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,是秦刚发来的消息:“铁木仓刚退烧,但出现呕吐症状,监所医生诊断为‘肠胃型感冒’,已开藿香正气水。雷书记带的医生坚持要采血,被看守所所长拦在门外,理由是‘非危重病情不得侵入性检查’。”

    贺时年盯着“藿香正气水”四个字,忽然笑了。他回消息:“告诉雷书记,让医生当场拆开一盒藿香正气水,倒出三毫升,拿去县疾控中心做成分检测。重点查:是否含甲硝唑——此药与布洛芬同服,可致严重神经毒性反应。”

    发送完毕,他合上黑皮本,重新压回《县志》底下。起身时,一阵风掠过老槐树,卷起几片陈年落叶,打着旋儿扑向县委大楼玻璃幕墙。阳光斜射,那些枯叶在光洁的玻璃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,像一群无声嘶吼的鬼魅。

    贺时年驻足凝望。影子在移动,光在移动,而大楼本身岿然不动。他忽然想起疯癫老道踩灭烟头时说的最后一句:“拜拜”。

    不是“告辞”,不是“珍重”,是“拜拜”——这词太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又重得能压垮一座城。

    他迈步向前,皮鞋踏碎地上一片枯叶,碎裂声清脆。远处,县委大钟敲响四下,余音悠长,撞在青灰色的砖墙上,又弹回他耳畔。那声音里,仿佛混着北邙山矿道深处沉闷的爆破声,混着铁木仓在审讯室里粗重的喘息,混着昆镇我摔碎茶杯的刺耳锐响,最后,都沉淀为一种寂静——一种暴风雨前,山峦屏息的寂静。

    贺时年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把双手插进裤兜,指腹摩挲着口袋里一枚硬币的棱角。那是今早出门前,楚星瑶发语音时随口提到的:“我刚在驾校门口买了个转运符,五块钱,老板说特别灵……”

    硬币边缘锋利,硌得掌心微疼。他忽然觉得,这疼很真实,真实得足以刺穿所有虚妄的迷雾。

    暮色渐浓,县委大楼亮起第一盏灯。那光晕温柔,却照不亮墙根下深重的阴影。而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蠕动,正顺着墙壁向上攀援,正朝着光亮处,伸出它冰冷、湿滑、布满倒刺的触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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