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郎国栋终于站起身,脸色灰白,却强撑着扯出一抹笑:“时年同志,你……胆子真大。”
“不,”贺时年摇头,“我只是不敢赌。赌不起那一家三口的命,赌不起两万六千人的饭碗,更赌不起……您肩上这副担子的分量。”
他微微欠身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手搭上门把时,他停住,没回头:“对了,郎书记。昆振邦说的‘老地方’,我查过了。是州委老办公楼四楼档案室B区第七排第三格,编号‘昆字001’的铁皮柜。里面除了账本,还有三十二盘录音带,内容涵盖近十年州委常委会涉及昆家项目的全部讨论细节,以及……段志文书记两次否决昆家扩产申请时,您亲笔签署的‘建议再议’批条原件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
走廊灯光惨白,照见贺时年额角一滴未擦的汗,正沿着鬓角缓缓滑下。
他没去电梯,而是拐进安全通道,踩着水泥台阶一级级向下走。脚步声空旷回荡,像某种倒计时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是秦刚。
贺时年接通,声音已恢复惯常的沉稳:“喂。”
“贺书记!”秦刚语速飞快,“铁木仓松口了!就在十分钟前!他要见您,只跟您谈!他还说……他还说昆振邦今晚肯定出事,让我们务必盯紧州医院ICU!”
贺时年脚步未停,声音却沉如磐石:“告诉他,我马上到。另外,通知刑警队,立刻封锁昆家老宅。不是搜查,是‘配合州纪委开展专项督查’——让法医、痕迹专家、电子取证组全部到位。再调两个排的武警,守在祠堂门口,一根草都不准动。”
“明白!”
挂断电话,贺时年推开安全通道底层的铁门,步入州委大院。
夜风凛冽,卷起他衣角。
一辆黑色帕萨特静候在阴影里,车灯未开。
杜京摇下车窗,探出头:“书记,车来了。”
贺时年点头,拉开车门坐进后座。
车身启动,驶向州医院方向。
后视镜里,州委大楼灯火通明,顶楼那扇窗后,一道身影伫立良久,久久未动。
车子穿过三座立交桥,霓虹掠过车窗,像流动的熔岩。
贺时年闭目养神,手指却无意识在膝头敲击——那是当年在部队侦察连学来的摩斯密码节奏。
嗒、嗒嗒、嗒嗒嗒……
翻译过来,只有三个字:
“开始了。”
凌晨一点十七分,州医院心内科监护室外。
贺时年站在单向玻璃前,望着里面插满管线的昆振邦。
心电监护仪波形微弱起伏,像濒死的游鱼。
铁木仓被两名干警架着,跪在玻璃外,额头抵着冰凉地面,肩膀剧烈耸动。
“贺书记……”他声音嘶哑破碎,“我说……全都说……昆振邦让我杀的人,不是那一家三口……是穆塔白!”
贺时年霍然转身。
“穆塔白?”
“对!就是那个副乡长!”铁木仓涕泪横流,“李威打他,是昆振邦下的令!说他查尾矿库太较真,不识相……可穆塔白命硬,没死成,还把伤情鉴定和举报材料都备份发到了省纪委邮箱!昆振邦怕了,才让我……让我找人‘处理’他!”
贺时年脑中电光石火——穆塔白至今仍在省人民医院ICU,植物人状态,但生命体征稳定。
“那一家三口呢?”
“他们是……他们是穆塔白的远房表亲!住在勒武乡,帮穆塔白照看老母亲!”铁木仓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,“昆振邦说,斩草要除根!不留活口,才能让穆塔白彻底闭嘴!”
贺时年胸口如遭重锤。
原来如此。
穆塔白没死,昆振邦就杀他亲人,用最原始最恶毒的方式,逼他永远闭嘴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鸡儆猴。
这才是昆家扎根西宁三十年的血腥根基。
他缓缓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,动作缓慢而郑重。
再抬眼时,目光已如出鞘之刃。
“秦刚。”他掏出手机,拨号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立刻联系省纪委案管室,通报案情重大升级——穆塔白案,与昆家铝矿涉嫌危害公共安全、故意杀人、行贿、滥用职权等七项罪名直接关联。请省纪委立即成立专案组,由副书记带队,直插西宁县。”
“另外,”他顿了顿,望向玻璃内那具脆弱的躯体,“通知省人民医院,即刻安排直升机,将穆塔白同志转移至省公安厅司法鉴定中心。我要他醒来第一眼,看见的,是我们递到他床头的逮捕证。”
手机那头,秦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:“是!贺书记!”
贺时年挂断电话,重新戴上眼镜。
镜片后的双眼,映着监护室惨绿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郎国栋办公室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人命关天,您该去医院了。”
此刻,他站在医院里,看着另一个将死之人。
而真正该来的人,依旧坐在州委大楼顶层,面对一纸泛黄的账本,和三十二盘即将曝光的录音带。
夜更深了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无声滑开。
一行人快步走出——白大褂、警服、纪检委的深蓝色制服,胸前党徽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。
领头那人,贺时年认识。
省纪委副书记,陈砚。
陈砚一眼便看见贺时年,大步上前,用力握住他的手:“时年同志,我们来晚了。”
贺时年摇头,目光扫过众人身后:“不晚。昆振邦还活着,铁木仓说了实话,穆塔白还在等我们。”
陈砚重重拍了拍他肩膀,转向秦刚:“秦局长,带路。去昆家老宅。今天晚上,要把三十年的尘土,一口气扬干净。”
队伍浩荡而去。
贺时年留在原地,再次望向监护室。
昆振邦眼皮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心电监护仪上,那微弱的波形,猛地向上一窜,拉出一道尖锐的峰。
像一声迟到三十年的、凄厉的哀鸣。
贺时年转身,大步走向电梯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西宁县再没有“昆家铝矿”。
有的,只有一份即将震动全省的《关于彻查昆氏家族涉黑涉恶犯罪集团的通报》。
而他自己,也将不再是那个空降而来、孤立无援的县委书记。
他是第一个撕开西宁县三十年铁幕的人。
刀锋已出鞘,寒光映北斗。
接下来,该轮到那些躲在暗处、自以为能左右局势的人,好好看看——
什么叫,问鼎青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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