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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倒台,而是明天的牛羊喝什么水,孩子的课本费从哪来,冬天的取暖煤款怎么凑。所以,接下来我要说三件马上能落地的事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:“从今天起,县财政紧急拨款五十万元,作为水源污染应急救助金。松根田小学、大柳洼村卫生所、青崖坪村供销社,三家单位即刻挂牌‘临时饮水保障点’,免费提供桶装净化水。每户每日限领两桶,凭身份证登记领取——不是施舍,是补偿。”
第二根手指:“县农业局、畜牧兽医站、疾控中心,明天一早全部进驻四个村子。现场设立检测站,为每头活畜做血液筛查;为每户村民做氟斑牙、汞中毒专项体检;所有费用,县财政全额承担。”
第三根手指最重:“即日起,由袁震罡同志牵头,组织水利、环保、卫健、公安四部门成立‘清水行动专班’,三个月内,在瓦纳乡境内新建三座标准化深水井,铺设十公里供水管网,彻底绕开受污染河道。工程实行‘群众监督员’制度——每个村子推选两名德高望重的老党员、老教师,持县委开具的《监督证》,可随时查看施工日志、材料清单、监理报告,有权叫停任何违规操作。”
会场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下的簌簌声。一位满头银发的老支书突然站起身,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,一层层打开,露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党徽:“贺书记……俺们瓦纳乡四百多年没出过县委书记,可出了二百多个党员。这枚徽章,是俺爹1948年打马坡时,区委书记亲手别在他胸口的。今天,俺替他们,把这枚徽章,交给你。”
贺时年快步走下主席台,单膝微屈,双手郑重接过党徽。铜质冰凉,却似有滚烫血脉在纹路间搏动。他将徽章别在自己西装左胸口袋上,位置与心脏齐平。
“老支书,这枚徽章,我替您戴着。”他声音微哑,“但我更想请您,带着乡亲们,一起监督我。监督我是不是真把水引来了,监督我是不是真把人查清了,监督我……是不是配得上这枚徽章。”
此时,郭醒世领着超市员工抬进来三大箱牛奶、两大袋面包。香气混着麦香弥漫开来。贺时年亲自拆开一袋面包,掰成小块,递给身边最近的老农:“王大爷,您尝尝,是全麦的,不齁甜。”
王大爷捧着面包,手抖得厉害,却把最大的一块塞进旁边瘦弱少年手里:“崽,吃!贺书记给的,比庙里菩萨供的还灵验!”
笑声在会场漾开,冲淡了方才的凝重。贺时年却忽然抬手,示意安静。他望向门口——那里,两名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扶着一位拄拐老人缓步进来。老人衣襟上沾着泥点,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。
“贺书记……”郭醒世急忙解释,“这位是石磙沟村的退伍老兵杨守业,抗美援朝老战士,昨天听说要开大会,非要拄拐来。我们拦不住,就……”
贺时年已经迎了上去。他接过老人手中的拐杖,一手稳稳托住对方肘弯,另一手轻轻抚过老人空荡的裤管:“杨老英雄,您坐这儿。”他亲自搬来一把宽背藤椅,安置在主席台最前排中央,离自己仅隔半米。
杨守业喘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本边角卷曲的红色小本:“贺书记,这是我当年在上甘岭坑道里记的战地日记。第十七页写着:‘水比血金贵,谁断了战士的水,枪毙不赦。’今天……”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贺时年胸前的党徽,一字一顿,“您把水,当成血来救了。”
贺时年喉结滚动,深深鞠了一躬。全场起立,掌声如雷,久久不息。
就在此时,袁震罡手机震动。他瞥了眼屏幕,脸色微变,快步至贺时年耳边低语数句。贺时年眉头倏然锁紧,却未打断会议进程,只朝袁震罡略一颔首,转身回到话筒前。
“最后,我向大家通报一个情况。”他声音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丝金属般的冷冽,“就在刚才,马坡县化工厂发生一起‘意外’事故——厂区东侧围墙倒塌,压塌了两个废弃储罐。罐体破裂后,现场散发出刺鼻气味。马坡县公安局已封锁现场,称系‘年久失修所致’。”
人群中有人惊呼:“那不就是他们偷排废水的旧罐子?!”
贺时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:“对。可巧的是,就在围墙倒塌前十七分钟,我接到州环保局电话,说他们收到一份匿名举报材料,详细标注了八个隐蔽排污口坐标,附有夜间红外拍摄的排污视频。举报人署名——‘西宁县一个不想再喝苦水的农民’。”
他停顿三秒,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心底,然后朗声宣布:“从今天起,西宁县设立‘清水哨兵’专线,24小时接听。任何关于水源污染的线索,无论大小,无论是否实名,我们必查、必复、必究!举报一经核实,奖励五千元,由县财政专户直付——钱,我贺时年掏,但账,必须算清楚!”
掌声再次炸响。这一次,有人跺脚,有人拍桌,有人抹泪。三十一位代表中,十六人主动起身,自发站成一排,面向贺时年,缓缓弯下了腰。
贺时年没有回避,也没有阻拦。他挺直脊背,静静伫立,胸前的党徽在午后的阳光里,折射出一道锐利而温厚的光。
会议结束已是下午两点。群众代表被安排在县委食堂用餐,贺时年坚持陪坐三桌,亲手给每位老人盛汤。当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萝卜汤,走到杨守业面前时,老人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枯枝般的手指冰凉却有力:“小贺啊,当年我们在坑道里盼水,盼的是活着出去;今天老百姓盼水,盼的是活得有尊严。你记住——水清了,心才亮;心亮了,路才宽。”
贺时年重重点头,将汤碗稳稳放进老人手中。
送走最后一位群众,贺时年回到办公室,反锁房门。他脱下西装外套,扯松领带,从保险柜深处取出一只黑色U盘,插进电脑。屏幕亮起,画面是一段模糊的夜视录像:昏黄灯光下,几辆无牌货车正从化工厂后门驶出,车斗覆盖着黑色篷布,篷布边缘滴落暗色液体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镜头拉近,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掀开篷布一角——底下赫然是数十个印着“工业级氟化钠”的蓝色塑料桶。
贺时年凝视画面三分钟,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,最终缓缓移开。他打开加密邮件系统,将U盘内容打包,发送至一个标着“州委督查室(绝密)”的邮箱地址,附件命名《关于马坡县化工厂跨区域污染的初步证据链(第一辑)》。
窗外,暮色渐染。县委大院梧桐树影婆娑,风过处,一片叶子飘落,轻轻覆盖在窗台那盆绿萝新抽的嫩芽上——那芽尖翠得逼人眼,仿佛一夜之间,就顶破了陈年的枯叶与尘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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