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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的不是滕明海的威胁,不是郎国栋的打压,甚至不是那些暗地里的绊子。”贺时年声音很轻,却字字凿进空气里,“我怕的是,有一天我坐在州委大楼里签文件时,窗外飞过一只被化工废水熏瞎了眼的白鹭——它从瓦纳乡的稻田里起飞,翅膀上还沾着黑泥,却一头撞在咱们州政府的落地玻璃上。”
姚田茂的手猛地一顿,筷子尖悬在半空,一粒花生米滚落在桌布上,洇开一小片淡黄油渍。
厨房里,姚彩切菜的声音彻底停了。只有银耳羹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,缓慢,持续,像某种倒计时。
贺时年没再说话,只端起那碗银耳羹,吹了吹热气,小口喝了一口。甜,糯,烫,舌尖微微发麻。
姚田茂久久凝视着他,忽然道:“时年,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吗?”
贺时年点头:“那时候我刚提副县长,您请我吃饺子。韭菜鸡蛋馅,您亲手擀的皮。”
“你吃完了,把碗底的汤都喝干净,还说了一句——”姚田茂模仿着年轻时贺时年的声音,带着点憨气,“‘姚叔,这饺子香,是因为馅儿真,皮儿薄,火候足。官场上做事,也该这样。’”
贺时年喉头微动,没应声。
“现在呢?”姚田茂盯着他,“你还信这话吗?”
贺时年放下碗,白瓷碗底映出他自己的眼睛,黑,沉,底下翻涌着未熄的火。“信。”他答得极快,像刀出鞘,“只是现在我知道,光有真馅、薄皮、足火候还不够。还得有铁锅——烧得通红,不怕炸裂;还得有灶膛——底下柴火堆得实,烧得透;更得有执锅的人——手腕得稳,火候得准,哪怕锅烧穿了,人也得站在那儿,把最后一勺汤舀完。”
姚田茂没说话,只默默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甜酒,仰头灌下。酒液顺着他脖颈流下,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就在这时,姚彩掀帘出来,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径直走到贺时年面前,把包往他怀里一塞:“喏,给你。”
贺时年一怔,下意识接住。包很轻,却带着体温。
“里面是两件衬衫。”姚彩声音平静,目光落在他脸上,不再躲闪,“蓝的那件,袖口磨得起毛了,你以前总爱穿。白的那件,我上周刚熨好,没穿过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捻着帆布包带,“还有……两盒枇杷膏。你嗓子总咳,去年冬天在西宁县开会,咳得整晚睡不着,我听见了。”
贺时年抱着帆布包,手指触到内袋里一个硬硬的方块——是药盒,锡纸包装,棱角分明。
姚田茂低头扒拉碗里的银耳,假装没看见。
姚彩转身走向厨房,路过餐桌时,袖口掠过贺时年手背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意。她没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饭后,你书房坐会儿。我爸有东西给你。”
贺时年低头看着怀里的帆布包,布面粗糙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掌心发烫。
饭后,姚田茂把他引进书房。书架顶天立地,樟木味混着旧书页的微酸气息。姚田茂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册子,牛皮纸封面,没有书名,只用毛笔写了两个字:“存档”。
“这是东华州近十年所有重大环保事件的原始卷宗副本。”姚田茂把册子递过来,指尖在封面上重重一点,“包括马坡县,包括瓦纳乡——十年前,腾盛化工刚落户时,就有村民举报过排污。当时的处理结果是:证据不足,不予立案。”
贺时年翻开第一页,泛黄的纸页上,钢笔字迹工整:“2014年3月17日,瓦纳乡瓦窑村,村民王德柱等12人联名递交投诉信,附照片6张,水样检测报告1份……”
照片里,一条浑浊的小河蜿蜒穿过稻田,水面上漂浮着油膜,岸边几头瘦骨嶙峋的黄牛低头舔舐浑水。照片右下角,一行小字:“摄于瓦窑村西头灌溉渠”。
贺时年指尖抚过照片上那头牛干裂的鼻翼,忽然想起昨日滕明海说“我们腾盛化工管理不到位”时,眼里一闪而过的轻蔑。
姚田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低沉如钟:“当年案子压下来,主审的是时任东华州环保局副局长,叫冯世章。现在,他是文华州环保局局长。”
贺时年猛地抬头。
姚田茂迎着他的目光,缓缓点头:“他,就是当年在结案报告上签字的人。”
窗外,暮色渐浓,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书桌,照亮册子边缘一道浅浅的折痕——那是被人反复翻阅、摩挲留下的印记。贺时年合上册子,牛皮纸封面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像某种无声的宣誓。
他抱着册子和帆布包走出书房时,姚彩正靠在客厅玄关的穿衣镜旁。她换了件米白色针织衫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露出修长的脖颈。见他出来,她没说话,只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帆布包,手指不经意擦过他手背,微凉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贺时年点头,转身欲走。
“贺时年。”她忽然叫他全名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黄昏的寂静里。
他停步。
姚彩望着镜中他的倒影,镜面映出两人之间隔着的三步距离,映出他肩头未散的倦意,映出她自己眼底未落的泪光。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淡得像水墨晕开,却让贺时年心头狠狠一揪。
“我煮的银耳羹,甜度刚好。”她说完,转身拉开门,晚风裹着玉兰香涌进来,拂动她额前一缕碎发,“你以后……别喝太烫的。”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贺时年站在台阶上,暮色温柔地漫过脚背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牛皮纸册子,封面上两个墨字“存档”在夕照里泛着幽微的光。远处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他没上车,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山下走。晚风凉,吹得人清醒。包里那盒枇杷膏贴着胸口,微微发烫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西宁县老县委大院,也是这样的傍晚,他和姚彩并肩走过梧桐道,她指着天上掠过的白鹭说:“你看,它们飞得多高啊,翅膀都不抖一下。”
那时他笑着说:“因为它们知道自己要落回哪片水。”
如今,白鹭依旧在飞,而水面早已变了颜色。
贺时年抬手,松了松领口,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勒得太紧。他没再回头,只把那本册子抱得更紧了些,指节泛白,像抱着一截尚未冷却的炭火——烫,却足以照亮前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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