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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两天,贺时年一直在思考吴蕴秋来任书记后的第一次常委会。
如果提出文华州文旅项目扶持资金的议案。
原本就属于西宁县旅游发展的那3个亿扶持资金,要如何能够落到西宁县头上?
而吴蕴秋除了用人事议题和某些常委交换之外,又该如何说服常委?
贺时年没有闲着,属于政府口的工作,他没有过多的干预,而是利用这几天的时间,下乡下村考察。
当考察一个苗族自然村的时候,贺时年突然灵机一动。
有了一个新的想法。
2013......
滕明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像被风干的釉彩,裂开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纹路。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,指腹在微微发烫的皮肤上蹭了两下,又迅速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——水已微凉,喉头却泛起一股涩味。
“贺州长这话……问得有点重。”他声音压低了些,把茶杯搁回原处,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两下,“陶书记那边,我确实汇报过情况,也请他帮着协调。但五百万这个数,是我腾盛化工自己定的。不是谁授意,更不是谁逼我开口。”
贺时年没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目光不锐利,却沉得像一口古井,映不出波澜,却让人不敢轻易投石。
滕明海被看得有些发虚,喉结上下滚了滚,终于把那点强撑的底气卸掉三分:“贺州长,我知道您在西宁县办过几个大案子,雷厉风行,铁面无私。可这事……真不是光靠‘铁面’就能摆平的。”
他顿了顿,身子往前倾了半寸,声音更低:“瓦纳乡那四个村,一共两千七百多人。去年底,有三百多户签了流转协议,把地租给了我们腾盛旗下的农业公司,种的是油茶苗和杨梅树苗——就是您西宁县正在试点的那个项目。”
贺时年眼皮一跳。
滕明海察言观色,立刻跟进:“合同是马坡县政府牵头签的,白纸黑字,盖了章。农户每亩每年拿一千二的租金,再加分红。眼下苗子刚活,根还没扎稳,要是现在把厂子停了、把排污口封了、把人抓了……那三百多户的地,立马就变成荒地。苗死了,租约废了,钱没了,人跑了。到时候,谁来担这个责?是您贺州长,还是陶书记?还是……高州长?”
他没点名,但最后一个名字像枚钝钉,缓缓敲进空气里。
贺时年终于开口,语调平稳如常:“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为百姓打算。”
“我真是为他们打算。”滕明海语气忽然诚恳起来,甚至带了点疲惫,“贺州长,您在西宁县搞土地整治、卖地筹资、修路建校,我不懂,但我佩服。可您知道瓦纳乡什么情况吗?穷山恶水,十年九旱,人均耕地不到六分。过去种苞谷,一年挣不够买化肥的钱;现在流转土地,一年能拿三千块,还能进厂打零工。腾盛化工招了四百多本地人,其中三百二十个是瓦纳乡的。工资不高,可每月八千,包吃住,比在外省扛水泥强。”
他摊开手:“您说污染该治,我认;您说赔偿该赔,我也认。可五百万,是我们咬着牙从流动资金里硬抠出来的。要是再往上加,厂子就得停产,工人就得下岗,地租就得断供,苗子就得烂在地里——您想想,那些签了合同、指着这笔钱给娃交学费、给老人买药的老百姓,明天一早醒来,发现地没人收、厂没人开、钱没人发,他们找谁去?”
茶室里静了三秒。
窗外夜风掠过天鹅湖面,送来几缕潮湿的凉意。贺时年没说话,只把烟掐灭在青瓷烟缸里,动作缓慢,灰烬簌簌落进缸底。
他忽然想起上午在西宁县听汇报时,农业局负责人黑金宝说过一句话:“神农镇试点的山油茶,成活率已经到百分之九十二,但配套灌溉渠还没动工,全靠天雨。老百姓嘴上不说,心里都绷着一根弦——怕苗活了,地废了,最后竹篮打水。”
原来,那根弦,早已悄悄牵到了瓦纳乡。
滕明海见他沉默,以为松动,趁热打铁:“贺州长,我们不是不认错,也不是不想改。这样,我再让一步——六百万。另外,腾盛愿意出资五百万元,在瓦纳乡建一座小型污水处理站,由州环保局指定第三方监理,验收合格后移交乡镇政府。所有费用,我们出;运行维护,县财政兜底三年。”
这条件,不可谓不优厚。
贺时年却摇头:“污水处理站建好了,谁来管?谁来查?谁来确保它不是摆设?去年州环保局抽查了七个县的十五座乡镇污水处理站,六个瘫痪,三个数据造假,两个连电都没通。你拿五百万元建一座,是建给老百姓看的,还是建给检查组看的?”
滕明海一怔,没料到贺时年连这个底细都摸得这么清。
贺时年接着道:“还有,你说工人下岗、地租断供、苗子烂地里——这话听着像为民请命,实则把责任全推给了治理本身。可污染是谁造成的?违规排放是谁默许的?殴打村民是谁指使的?把污水排进灌溉渠,是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这些事不厘清,不追责,不公开,不道歉,光用钱堵嘴、用站充门面、用合同套民意,这不是解决问题,这是把火往棉被里埋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刺滕明海双眼:“滕总,你信不信,只要我一个电话,明天早上,瓦纳乡四个村的老百姓就会自发集会,带着死鱼、病牛、发黑的稻穗,坐满马坡县政府门口。他们手里,还有你们厂里工人偷偷录下的排污视频,有被关押村民家属写的联名控告书,有三家检测机构出具的土壤重金属超标报告——其中两家,还是你们腾盛自己委托的。”
滕明海脸色终于变了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
贺时年却不再看他,转而端起茶杯,轻吹浮沫:“高州长刚才说,山油茶和大杨梅项目,她能批一千万扶持资金。”
滕明海立刻接口:“对!这钱我们腾盛可以配套投入,专款专用,绝不挪用!”
“不。”贺时年打断他,“这钱,必须由西宁县统筹使用。瓦纳乡那三百多户的流转土地,全部并入西宁县山油茶产业带统一规划。由县农技中心派驻技术员,全程指导;由县供销联社统购统销;由县财政担保贷款,贴息三年。至于腾盛化工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退出所有土地流转协议。所有合同,由西宁县政府出面协商解除。补偿标准,按市场评估价上浮百分之二十执行。同时,腾盛须一次性支付瓦纳乡四个村生态修复基金八百万元,专户监管,三年内用于土壤改良、水源净化、林草补植。环保、水利、农业三部门联合成立督导组,每季度向村民代表公示进展。”
滕明海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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