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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86章 吴蕴秋上任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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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sp;贺时年又道:“另外,殴打村民一事,公安必须重启调查。涉事人员,无论职务高低,一律依法处理。腾盛须在州级媒体公开致歉,并邀请村民代表监督整改全过程。”

    茶室里只剩呼吸声。

    滕明海低头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,仿佛那里刻着答案。许久,他才哑声道:“贺州长……这条件,比我预想的,重得多。”

    “不重。”贺时年声音平静,“我只是把本该走的程序,提前摆上台面。你若觉得重,说明这些年,你走得太顺,顺得忘了脚下的路是泥是石,是坑是桥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,理了理西装下摆:“滕总,饭局结束了。茶也喝完了。明天一早,我会去东华州。等我回来,希望看到腾盛化工的书面承诺书,以及瓦纳乡村民代表签字确认的调解意向书。高州长那边,我会当面沟通。至于那套天鹅湖的房子——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我贺时年住惯了县委大院的老筒子楼,冬暖夏凉,邻里熟络。倒是您,若真有意交朋友,不如把那套别墅捐给文华州乡村振兴基金会,挂个‘腾盛助农楼’的牌子,既体面,又实在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朝外走,步子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滕明海没起身,只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木门,像望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门槛。

    门外走廊灯光昏黄,贺时年脚步未停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他掏出来,是黑金宝发来的信息:

    【贺州长,神农镇那边刚传回消息,第三批油茶苗栽下去了,活了九成六。有个老农蹲在地头抽烟,抽完把烟头埋进土里,说:‘这苗根扎得深,怕是要活成一片林子。’】

    贺时年停下脚步,站在窗边。窗外天鹅湖波光粼粼,倒映着远处城市灯火,明明灭灭,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拨通了黑金宝的电话:“金宝,通知下去,下周一开始,全县所有乡镇分管农业的副职,全部下沉到村一级,跟着农技员一起蹲点。重点盯三件事:一是山油茶种植地块的墒情监测,二是灌溉渠施工进度,三是——把瓦纳乡那三百多户的名单,给我列出来,挨家挨户登记建档,后续帮扶政策,优先覆盖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”他声音沉了几分,“联系州农科院,把他们在重金属污染土壤修复方面的最新试验成果,调一份过来。我要亲自看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贺时年没回酒店。他让司机直接开车去文华州城西的瓦纳乡入口。夜里十一点,乡道漆黑,车灯劈开浓墨般的夜色,照见路边一块歪斜的水泥碑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瓦纳乡界”四个字,字迹斑驳,边缘爬满青苔。

    车停在碑旁。贺时年推开车门,夜风裹挟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没打伞,也没开手电,就那么站着,凝望前方幽深起伏的山影。

    远处,几点微弱灯火浮在半山腰,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。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,调出相册里一张旧照——那是三年前,他刚调任西宁县委书记时,在神农镇一处废弃砖窑前拍的。照片里,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,蹲在地上,手指捻着一撮焦黑板结的土,身旁站着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,眼神怯懦又灼热。

    当时,黑金宝问他:“贺书记,这地废了,还能种出东西来吗?”

    他记得自己答得很慢:“废地不会说话,但它记得每一滴流进来的脏水,也记得每一颗埋进去的种子。只要人没放弃,它就还在等。”

    如今,那片砖窑早已推平,种上了第一茬山油茶。

    而瓦纳乡的山坳里,还有更多废地,在等。

    贺时年收起手机,转身回车。临上车前,他弯腰,从路边折下一截野蔷薇枯枝,枝头还倔强地缀着三颗干瘪的褐色果实。他把枝条放进衣袋,动作轻缓,像收起一枚尚未启封的诺言。

    车驶离乡界碑时,后视镜里,那块红漆斑驳的水泥碑渐渐缩成一个小点,最终被黑暗吞没。

    但贺时年知道,它还在那里。

    就像某些事,从来不会真正消失。

    只是等待被看见,被命名,被清算。

    车行三十公里,抵达文华州城区。凌晨一点,街道空旷,唯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条条沉默的锁链,横亘在柏油路上。

    贺时年没回宾馆,而是让司机停在州政府大院侧门。他独自下车,沿着围墙走了五百米,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。门虚掩着,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木牌:“文华州生态环境保护督察办公室(临时)”。

    他没敲门,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——那是今晚饭局前,他在车上写的一页手稿,标题是《关于加快推进文华州农村面源污染综合治理的初步构想》,全文三千二百字,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。

    他推开门,里面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桌上堆满卷宗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伏案而睡,手边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枸杞茶。

    贺时年把纸放在他手边,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枚U盘,插进年轻人桌上的电脑。U盘里是他白天在西宁县调取的全部水质监测原始数据,连同三段未经剪辑的村民采访视频。

    他没惊醒对方,只轻轻带上门。

    走出巷子时,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。

    贺时年抬头望去,那抹灰正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,浸染整片夜幕。

    他知道,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而有些事,也该开始了。

    回到宾馆,他打开笔记本,新建一个文档,标题命名为《瓦纳乡事件处置备忘录》。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闪烁。

    他敲下第一行字:

    “2023年10月27日,晚,文华州天鹅湖畔。与滕明海会谈结束。核心诉求:污染溯源、责任认定、赔偿到位、修复见效、群众满意。原则底线:不回避、不妥协、不交易、不护短。”

    敲完,他合上电脑,拉开窗帘。

    晨光正一寸寸爬上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,碎金般流淌下来,落在他肩头,温热,锋利,不容置疑。

    贺时年解开领带,松了松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。

    窗外,文华州城苏醒的声响隐隐传来——环卫车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早点摊掀开蒸笼的噗嗤声,公交报站的电子音,还有远处学校广播里,一声清越的国歌前奏。

    他站在光里,身影被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地板尽头,像一道未干的墨迹,正缓缓渗入大地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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