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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来的微信:“清苒今天去考公模考,行测错了十二道,申论只写了两页半。她妈妈急得直抹泪,说这孩子怎么突然就蔫了?我让她别逼太紧,她说‘爸,贺叔叔都能把西宁县那些烂摊子理顺,我连套题都搞不定?’——这丫头,把你当标杆了。”
贺时年盯着那条消息,良久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没提姚彩,也没提方有泰,更没提钟毅明日召见的深意。有些事不必说透,就像西宁县那条正在浇筑的高速路基——混凝土一层层压上去,表面看不出裂痕,内里却早已在承受千钧之力。
凌晨一点,他接到熊周堡的电话。对方声音压得很低:“时年,吴书记明天上午十点落地文华州机场,钟秘书长安排你全程陪同接机。但有个事得提前跟你通气——褚省长办公室今早来了个电话,指名要你明天下午三点,单独去省政府小会议室汇报西宁县医疗体系建设方案。”
贺时年坐直身体:“褚省长亲自过问?”
“不止。”熊周堡顿了顿,“他让办公厅把去年全省县级医院设备采购清单调出来了,重点标了西宁县——三年没更新过CT机,B超还是九十年代的型号,手术室连层流净化系统都没有。”
贺时年喉结动了动:“他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“就在你陪方省长打网球时。”熊周堡苦笑,“褚省长当时正在看一份基层医疗调研报告,翻到西宁县那页,直接把笔折断了。”
贺时年闭了闭眼。他知道,褚省长向来厌恶形式主义,更恨数据造假。而西宁县那几份上报的医疗设备报表,确实存在水分——不是他授意,却是下属为应付检查悄悄润色过的。这事他知情,但未及时纠偏。此刻被省长当面戳破,既是敲打,也是考验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声音很稳,“告诉褚省长,明天下午三点,我带原始采购台账、设备报废记录、以及新购置计划书准时到。”
挂了电话,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西宁县卫健局档案库加密文件夹。光标在“医疗设备台账.xlsx”上悬停三秒,最终点开。屏幕右下角时间跳成两点零七分,他开始逐条核对:2019年采购的X光机实际到账日期比报表晚四个月;2020年申报的全自动生化仪根本未付款,合同早已作废;2021年所谓“升级”的DR影像系统,不过是把旧设备外壳重新喷漆……
他删掉所有修饰性文字,只保留采购发票扫描件、银行流水截图、设备验收单照片。每删一处,指尖就停顿一下。这不是认错,是重建信任的——在体制里,坦诚有时比能力更重要,尤其当你面对的是一双阅尽千帆的眼睛。
天快亮时,他收到楚星瑶的短信:“墨兰昨夜开了两朵。花瓣白里透青,像你衬衫领口那枚银扣。”
他没回,只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,起身拉开窗帘。东方微白,城市轮廓渐渐清晰,远处塔吊静默矗立,如同大地伸出的指骨,指向尚未完全亮透的天空。
八点整,司机准时在宾馆楼下鸣笛。贺时年拎着公文包下楼,包里装着三份文件:给钟毅的接机流程备忘录、给褚省长的医疗整改说明、以及给方有泰的中专技校可行性报告修订稿。他没坐后排,而是拉开副驾门:“王师傅,走老城东门那条路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:“可绕远十分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时年系好安全带,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,“就走那儿。”
车行至文华州老城东门时,晨雾尚未散尽。路边早市刚支起棚子,卖豆腐脑的大娘掀开木桶盖,白气蒸腾而上,混着豆香飘进车窗。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桥头啃包子,书包带子斜挎在肩,其中一个抬头看见车牌,忽然拉了拉同伴袖子:“快看!那是贺县长的车!”
贺时年降下车窗,冲孩子们笑了笑。那个喊话的男孩脸一下子红了,慌忙低头咬包子,包子馅儿沾在嘴角都没顾上擦。
车子驶过石桥,贺时年忽然想起鲁清苒酒桌上问的问题:“贺叔叔,您当年刚进体制时,最怕什么?”
他当时答:“怕忘了自己为什么进来。”
此刻桥下河水缓慢流淌,倒映着灰蓝天空与初升的日光。他忽然明白,钟毅为何偏偏挑在吴蕴秋上任前一日召见他——不是要听汇报,是要看他是否仍记得那个答案。
九点五十分,贺时年站在州委秘书长办公室门外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钟毅压低的声音:“……吴书记的意思,西宁县项目必须做成全省样板,但样板不是摆设,得经得起推敲。贺时年这个人,我看准了,他心里有杆秤。”
贺时年没敲门,只静静站着,听走廊尽头空调嗡鸣,听自己呼吸沉稳如初。十点整,钟毅拉开门,看见他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侧身让道:“进来吧,时年同志。”
门在身后合拢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深褐色办公桌上投下细密光栅,像一道道等待跨越的横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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