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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 1928 章 房产,终身寿险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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‘给贺书记补补身子,张建权敬上’。”

    贺时年没接话,只伸手将第三份文件翻到第十七页。那页纸上贴着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:朱文义站在神农镇猕猴桃产业园新建的游客服务中心前,笑容灿烂,身后横幅写着“热烈祝贺西宁县文旅融合示范项目启动”。照片右下角,一行铅笔小字几乎难以辨认:“此服务中心建设用地,含原属青石沟村集体林地8.3亩,征地补偿款至今未到账。”

    “金宝同志,”贺时年抬头,“你刚才说青石沟村道涵洞图纸错了?”

    “对,错得离谱。”黑金宝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交通局、自然资源局、审计局,今天下午三点,在青石沟村委会联合办公。”贺时年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,“所有涉及该路段的设计、施工、验收环节人员,全部到场。谁签字,谁负责;谁漏审,谁担责。顺便——把朱文义公司虚报的187亩地,也划进这次现场核查范围。”

    韩希晨默默将保温桶照片夹进自己带来的文件里。她知道,贺时年没碰那桶豆浆,却把它留在了自己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
    散会后,贺时年独自留在会议室。窗外雪光渐盛,照得满屋清冽。他打开手机相册,点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:二十多年前,他和张建权并肩站在神农镇废弃砖窑前,两人年轻得晃眼,背后是塌了一半的窑顶,脚下是碎砖与野草。那时张建权指着远处山梁说:“贺哥,等哪天咱把这山全种上树,让风沙不敢往西吹!”照片角落,一行褪色钢笔字写着:“1998年冬,与建权兄初识。”

    贺时年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直到手机自动息屏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看见县委大院门口,张建权正弯腰帮一位卖红薯的老妇人把三轮车推出积雪坑洼。老人递给他一个烤红薯,他笑着剥开焦黑外皮,露出金黄软糯的瓤,咬了一口,热气氤氲了整张脸。

    中午十二点,贺时年接到州委吴书记电话。对方声音沉缓:“时年啊,听说你准备动朱文义?”

    “吴书记,不是动他,是查清楚一笔扶贫资金的去向。”贺时年答得平稳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三秒:“高榕昨天给我打电话了,说朱文义是他侄子,从小父母双亡,是他一手拉扯大的。还说……当年你调来文华州时,高榕在常委会上力荐过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贺时年望着窗外,“所以查账时,我特意让审计局调取了朱文义母亲病历——2017年确诊晚期肝癌,住院花费十七万六千元,医保报销后自付六万八千。这笔钱,是从朱文义第一笔套取的扶贫资金里支出的。”

    吴书记长长叹了口气:“时年,有些事……查到底,未必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“吴书记,”贺时年声音忽然低下去,却更沉,“去年冬天,青石沟小学教室屋顶漏雪,五个孩子冻得手背开裂。校长求了镇里三次,镇里说没钱修。张建权那天晚上带人爬上屋顶,用塑料布和胶带糊了三小时,手被玻璃碴划得全是血。第二天他找我要五万修缮费,我说财政紧张。他笑了,说:‘贺书记,您放心,我自有办法。’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他找王有根借了二十万,利息三分,半年后连本带利还清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端再无言语。良久,吴书记只说了一句:“……你看着办吧。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,贺时年拉开抽屉,取出那本硬壳笔记本。他撕下写有“权力不是秤杆上的砝码”的那一页,叠成一只纸鹤,轻轻放在保温桶旁。纸鹤翅膀上,他用铅笔写了四个小字:“神农,1998。”

    下午两点五十分,贺时年提前十分钟到达青石沟村委会。院子里已摆好三张长桌,交通局、自然资源局、审计局工作人员正调试设备。张建权站在人群外围,没穿外套,只套着件旧毛衣,袖口沾着泥点,正低头看手机。贺时年走近时,他迅速锁屏,抬头笑了笑:“贺书记,图纸我带了,还有青石沟村民联名要求重新丈量林地的签名簿。”

    贺时年接过那本皱巴巴的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像一片干涸的血泊,最上面一行歪斜的字写着:“我们要活命的地,不要画在纸上的地。”落款日期是十二月十五日——正是朱文义在州府出席文旅项目启动仪式的同一天。

    “建权同志,”贺时年把册子合上,“你昨天去敬老院,是不是又把工资卡押给院长了?”

    张建权挠了挠后颈,耳根微红:“院长说冬天买煤钱不够,我卡里还有两万三千,先垫上。”

    贺时年没说话,只把保温桶递给旁边工作人员:“送到青石沟小学,给孩子们喝。”

    张建权怔住。贺时年已转身走向长桌,声音清晰传遍整个院子:“现在开始联合办公。第一个议题——青石沟村道涵洞设计图纸,谁签字的?请站出来。”

    风卷起地上残雪,扑在众人脸上。张建权默默摘下毛衣袖口的泥点,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田亩登记册——那是1982年第一轮土地承包时的手写原件,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即碎。他把它轻轻放在贺时年手边,指尖抚过某个名字旁的墨迹:“贺书记,这上面记着青石沟每一块地的主人。三十年没变过,不该变。”

    贺时年低头看着那行洇开的墨字:“张守业,男,三十七岁,青石沟村东头,林地八亩三分。”——正是照片里被划掉的那块地。他忽然明白,张建权昨夜为何在寒风中站那么久。有些账,从来不在银行流水里;有些债,早刻在泛黄纸页的纤维深处。

    三点整,阳光刺破云层,直直照在村委会旗杆顶上。贺时年拿起签字笔,在图纸审核表“责任人”栏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破纸面,发出沙沙声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像犁铧翻动冻土,像无数双长满老茧的手,正合力推开一扇沉重的门。

    门后,是雪光映照下蜿蜒向山坳的小路,路尽头,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,缠绕着新栽的猕猴桃苗架,在凛冽空气中,蒸腾出微不可察的绿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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