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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陵省干部教育培训中心·2023年春季班学习笔记”。他翻开扉页，指着一行钢笔字：“你看这个。”
贺时年接过。扉页右下角，是王永民自己的签名，而左上角，一行清瘦小楷写着：“政者，正也。子帅以正，孰敢不正？——贺时年赠于党校结业日”。
贺时年怔住。
王永民声音低沉下去：“那年我在省委党校进修，你是班主任。结业那天，你送每人一本笔记，就写了这句话。后来我调回西宁县，每次遇到难啃的骨头，都翻开看看。不是为了念叨什么大道理，而是提醒自己——有些事，真不能绕着走。”
贺时年合上笔记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纸边。许久，他忽然问：“永民，如果这次核查，最后牵出的人，不止李砚秋，不止高榕，甚至……往上再走两级呢？”
王永民直视着他，一字一句：“贺州长，我查案，只认证据链。证据指向谁，我就报给谁。至于能不能查、该不该查、查了之后怎么办——那是组织的事，不是我的事。但有一点我清楚：当年你带着我们查腾龙化工，不是为了拿政绩，是为了让马坡县老百姓喝上干净水。现在水还在毒，人还在病，这账，总得有人认。”
窗外，最后一抹夕照沉入楼群。贺时年起身，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。整座州府新城灯火初上，霓虹流淌如河，远处马坡县方向，却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山影。
他没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永民，你回去吧。明天早上八点，我等你的初步研判报告。”
王永民敬了个礼，转身离去。门合上的刹那，贺时年从西装内袋取出手机，拨通一个号码。响铃三声后，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厚男声：“喂，小贺啊？”
“吴书记，是我。”贺时年声音平静，“有件事，想请您帮我把握个方向。”
电话那端沉默了约莫七八秒，才响起纸张翻动的窸窣声：“说。”
“马坡县腾龙化工的事，可能要比我们预想的深。”贺时年语速很稳，“今天纪委转来一份材料，指向当年环评造假，污染后果已跨县域。目前线索涉及马坡县常务副县长、州农业局局长，以及……一位省厅领导。”
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像一片羽毛落地：“小贺，你记住两句话。第一，环保问题，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，更是政治问题；第二，有些山，看起来不高，但站在山脚看，永远不知道它底下连着多大的矿脉。”停顿片刻，吴书记的声音沉下去，“你先按程序走，需要什么支持，直接找蔡永军协调。另外，下周二上午，省环保督察组要来文华州开展‘回头看’，带队的是督察办主任老周。我跟他打过招呼了，他会给你留一间独立会议室——你随时可以进去汇报情况。”
贺时年握着手机，指节微微发白：“吴书记，如果……最后必须动高榕呢？”
电话那端静了许久。久到贺时年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茶盏轻碰桌面的脆响。
“小贺，”吴书记声音忽然很轻，却重逾千钧，“文华州的班子，已经十年没换过副州长了。高榕同志分管农业口八年，下面叫他‘高老板’的人，不比叫他‘高州长’的少。但你要明白——组织上派你来，不是让你当和事佬的。”
贺时年喉结滚动了一下：“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，”吴书记话锋一转，“你结婚的事，家里催得紧。我听说，京城那边的意思是，年底之前办完。婚期定了吗？”
贺时年望着窗外灯海，忽觉一股凉意从脊椎悄然升起：“还没定。等这边事情理顺些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吴书记语气缓和下来，“婚事不急，但有些事，拖不得。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贺时年站在窗前，久久未动。楼下，一辆黑色轿车悄然驶离州政府大院，车牌尾号“688”，正是王永民的专车。
他回到办公桌前，拉开最底层抽屉，取出一只U盘——外壳漆黑，没有任何标识。插入电脑后，屏幕跳出加密界面。他输入六位数密码，页面展开：数十个文件夹整齐排列，每个命名都是“马坡-XX日期”。最新一个文件夹，创建时间是今早七点四十二分，名为“马坡-20240518-腾龙新线索”。
贺时年点开，里面只有三份文档：一份是马坡县2023年度财政预算执行审计报告节选，重点标红了“工业发展专项资金”流向；一份是腾龙化工母公司——金晟集团近三年的股权穿透图，最终控制人栏赫然写着“高榕持股32.7%”；最后一份，是一张扫描件，内容是2021年6月17日，马坡县自然资源局签发的一份《临时用地批复》，用地单位栏手写填着“腾龙化工扩建项目”，而审批意见栏末尾，一行小字备注：“经高州长口头指示，特事特办，免公示。”
贺时年关闭所有窗口，U盘拔出，放进内袋。他起身走向门口，拉开门，走廊灯光倾泻而入。蔡永军正抱着一摞文件站在不远处，见他出来，立刻小步上前：“贺州长，郎州长那边刚来电话，说明天上午九点，请您出席州政府党组扩大会，议题是……”
贺时年打断他：“永军，帮我订两张明天一早去马坡县的车票。不坐公务车，普通高铁。另外，通知司机，今晚八点，准时到州府东门接我。”
蔡永军一愣：“您要去马坡县？”
贺时年目光沉静：“去看看水。”
夜风穿廊而过，吹动他胸前一枚银色袖扣，那是西宁县脱贫摘帽那年，全县干部集体送他的纪念品——上面錾着一行小字：“山高水长，初心不忘”。
他迈步向前，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，声音清越而坚定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仿佛敲在时光的鼓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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