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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十点去,说要当面撕举报信。可我知道……他不敢撕。那封信早就复印了十份,寄给了纪委、巡视组、还有……顾承霆同志办公室。”
最后三个字出口时,石达海嘴唇颤了一下。
贺时年瞳孔骤缩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顾承霆——那个昨夜在四合院书房里叹息“对不起他们母子”的男人,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,将刀锋抵在他最信任的兄弟颈侧。
“你怕吗?”贺时年忽然问。
石达海愣住,随即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怕?我石达海扛过塌方的水泥管,背过发高烧的孤寡老人走十里山路,怕过啥?我就怕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哽住,“怕你信不过我。”
贺时年沉默良久,伸手拍了拍石达海肩头,力道沉实:“明天上午九点,你到县政府会议室。带上云盘密码,还有你烧掉的那些原件灰烬。”
“然后呢?”石达海哑声问。
“然后,”贺时年推开车门,冷风灌入,他挺直脊背望向盘龙乡方向升起的炊烟,“我们把这摊浑水,搅得清澈见底。”
回到县城已是深夜。贺时年没回宿舍,径直走进县委大院档案室。老管理员打着哈欠递来钥匙时嘟囔:“小贺啊,你这半夜翻旧档的毛病,比当年查你妈案子那会儿还勤快。”
贺时年脚步一顿,没回头:“我妈的案子?”
“嗐,就是你小时候那场车祸。”管理员摆弄着老式胶片灯,“当年交警队的原始报告,我帮着归档过。啧,怪事年年有,那年特别多——肇事车刹车片新换的,方向盘却往左打死了,可路边监控拍到它撞上护栏前,司机正低头看手机……”
贺时年一把抓住管理员胳膊:“司机是谁?”
“早跑了,通缉十年没抓着。”老人摇摇头,忽然压低声音,“不过啊,你妈送医路上,救护车司机跟我说过句醉话:‘那辆黑车,后视镜里照见的人,长得跟楚家老爷子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的。’”
贺时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管理员浑然不觉,转身去翻柜子:“你要查哪年哪月?”
“二〇〇三年五月十七日。”贺时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。
老人动作停住,缓缓回头,昏黄灯光下,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贺时年骤然苍白的脸:“小贺……你真不知道?那年五月,顾家大公子顾承霆,正在西陵省挂职锻炼。”
凌晨三点,贺时年坐在县政府天台边缘,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半张脸。云盘里,石达海上传的三百二十七张照片排列整齐:泛黄的收条、洇墨的工资表、沾着泥点的钢筋出厂单……每一张右下角,都用红笔标注着日期与签名。最新一张是昨天下午拍的——楚星瑶站在新房阳台浇花,阳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口,露出腕骨上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胎记。
贺时年放大那张图,指尖悬停在胎记上方。母亲遗物里,那只摔裂的青瓷杯内壁,也绘着一模一样的银杏叶。外婆说过,那是楚家祖上传下的印记,只烙在嫡系女儿身上。
山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眉骨一道浅疤——十二岁那年,他追着卡车跑三里路,只为看清车牌末尾两个数字。卡车拐弯时扬起的尘土里,副驾座上的人摘下墨镜,朝他挥了挥手。那人左手无名指戴着枚素圈金戒,戒面内侧,刻着微小的“承”字。
贺时年慢慢合上手机。
天边泛起蟹壳青,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时,他拨通了楚星瑶的电话。铃声响到第七下,那端才传来她睡意朦胧的声音:“时年?”
“星瑶,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晨光里,“你妈黎淑芬,二〇〇三年五月,是不是在西陵省人民医院做过一次甲状腺手术?”
电话那头骤然寂静。三秒后,楚星瑶呼吸变得极轻极缓:“……是。术后第三天,她接到一通电话,连夜赶回京城。走之前,把病房抽屉里所有病历都烧了。”
贺时年望着东方渐次铺开的朝霞,忽然想起老高昨夜那句“首长,时年没有接受,估计很多原因源于内心无法接受”。原来不是无法接受一个父亲,而是无法接受——当年那个选择弃妻离子的男人,恰好是撞毁母亲人生的人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波澜:“明天,陪我去趟西陵省人民医院。”
“好。”楚星瑶答得干脆,仿佛早已等这一刻,“我让司机八点到你楼下。”
挂断电话,贺时年从怀中取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A4纸。西陵省纪委通报下方,一行铅笔小字不知何时被人添上:“线索提供者:顾时安。”
风掀动纸角,露出背面一行极细的钢笔字,墨色新鲜,像是刚刚写就:
“贺叔叔,有些真相,比活着更疼。但您值得知道全部。”
——落款处,画着一枚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银杏叶。
贺时年将纸折好,按在左胸位置。那里心跳沉稳,一下,又一下,像磐石叩击大地。远处,盘龙乡方向传来第一声鸡鸣,清越嘹亮,穿透二十年积雪般的沉默。
他站起身,迎着朝阳深深吸气。山野清冽,草木初醒,而他的征途,才真正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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