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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，他走向寝屋东墙。
那里，挂着一幅水墨屏风，画着烟雨江南，小桥流水，一只孤舟泊在柳荫下，船头坐着个蓑衣老翁，斗笠压得极低，看不清面容。
沈怀琢伸手，指尖并未触碰画面，而是悬在屏风前三寸，缓缓画了个圈。
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每画一圈，他左腕胎记便亮一分，银线灼灼，如活物游走。
画至第七圈时，屏风上水墨忽然如沸水般翻腾，那孤舟猛地一震，船头老翁缓缓抬起了头。
没有五官。
只有一片空白。
但沈怀琢知道，那就是伏霄神尊。
父神最后留给此界的，不是影像，不是声音，不是神念，而是一道“未完成的注视”。
一道永远停在抬首刹那、未曾真正落下的目光。
沈怀琢单膝跪地，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，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：“父神，我来了。”
屏风上，空白的脸庞微微偏转了一丝角度。
仿佛真的在看他。
沈怀琢却未抬头，只是继续道：“您没等到的那个人，我替您等到了。您没听见的啼哭，我替您听见了。您没劈开的归墟，我替您劈。”
他顿了顿，左腕胎记骤然炽热如烙铁，银线暴涨，竟在空气中凝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银色剑气，嗡然轻鸣。
“还有您教我的第一式剑招——‘青崖扫雪’。”
他缓缓起身，右手虚握，银线剑气应声而聚，凝成一柄三尺青锋。
剑尖轻点地面，他足尖一点，身形如电掠出，剑势未展，先有雪意漫卷——不是冰霜，是万千细碎光影，如初雪扑簌，覆盖整间寝屋。
剑光过处，水墨屏风上，那孤舟旁的柳枝，竟真飘落下三片翠叶。
叶落无声。
却在触及地面瞬间，化作三枚青玉简，悬浮半空。
沈怀琢收剑，伸手一召。
玉简自动飞来，依次在他掌心摊开。
第一枚，刻着一行字：“剑非杀器，乃问心之尺。扫雪，非扫他人之雪，是扫己心之障。”
第二枚：“伏霄一生，只收一徒，便是你母。她入门那日，亦提水扫阶三千七百四十二遍。你可知为何？”
第三枚，空白。
沈怀琢凝视良久，忽然抬手，以指尖为笔，蘸取自己眉心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，在空白玉简上，一笔一划，写下：
“因为青崖山的雪，落在阶上，是白的。落在心上，也是白的。”
写罢，三枚玉简同时碎成齑粉，随风消散。
而寝屋梁上，一道极淡的金光悄然浮现，勾勒出半截剑柄轮廓，随即隐没。
——那是伏霄神尊，留在此界最后一道剑意，终于肯认他。
窗外，泉水声彻底停了。
整座小院开始无声崩解。
青砖化为流沙，朱门坍作飞灰，桃树花瓣纷纷扬扬，却在坠地前，尽数燃为金蝶，盘旋着涌入沈怀琢袖中。
他立于废墟中央，衣袍猎猎，左腕银线已隐，心口素绢安稳，袖中竹简沉甸，眉宇间戾气尽褪，唯余山岳将倾而不折的静气。
泉眼中，最后一滴金水跃出，悬浮于他面前，渐渐凝成一枚龙眼大小的琉璃珠，通体澄澈，内里却有星河流转。
“南黎神尊遗命：持此‘溯光珠’，可返溯三息光阴。非为救己，非为改命，唯有一用——”
声音至此，如烛火将熄。
沈怀琢静静听着。
“——当你站在归墟入口，欲挥剑劈开混沌之时，若见万丈深渊中，浮起两张熟悉面容，请勿迟疑，勿悲恸，勿停剑。”
“持珠照面，溯其三息。”
“溯回他们神魂尚存、意志未溃、尚能开口说话的最后一瞬。”
“然后，问他们一句话。”
琉璃珠缓缓旋转，映出沈怀琢自己的脸，也映出他身后，那片正在急速坍缩、即将归于虚无的桃源幻境。
“问：当年青崖山溪水撞上青石，那声音，可还清亮？”
话音落，琉璃珠倏然没入他眉心。
沈怀琢闭目。
再睁眼时，已立于神墓之外。
脚下，是方才踏入时踏碎的枯枝败叶。
头顶，是依旧阴沉的铅灰色天幕。
远处，宗门方向传来隐隐钟鸣，是拜师大典将启的讯号。
他抬手，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桃花瓣。
袖中，竹简安卧。
心口，素绢微温。
左腕，银线蛰伏。
而识海深处，那枚溯光珠静静悬浮，如一颗等待破晓的星辰。
沈怀琢迈步向前。
步伐不快，却再无半分迟疑。
他知道，此刻山门广场上，那位端坐高台、手持拂尘、笑容和煦的师尊，正含笑望着新入门的弟子们，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面孔，最终，会习惯性地、带着三分期待七分算计地，落在那个被他钦点为“首席”的少年身上。
——那个，此刻正跪在拜师蒲团上，双手奉上玉匣，匣中盛着一株刚从后山采来的、沾着晨露的玉兰。
沈怀琢唇角微扬。
玉兰清冷，不争不媚，却自有铮铮傲骨。
像极了某个人。
他忽然想起竹简里写过的一句话：“伏霄初见青梧，问她为何总穿青衣。青梧答：‘因青是万物初生之色，亦是血未冷时的颜色。’”
沈怀琢脚步一顿，抬眸望向山门方向。
云层裂开一线天光，正正照在他眉心。
他抬起左手，任那束光落于腕间——银线悄然浮现，在光下流转着细碎而坚定的微芒。
三息之后，他继续前行。
山风浩荡，吹得他衣袂翻飞如旗。
他要去的，不再是那个跪着奉上玉兰的少年身边。
而是高台之上，那位师尊的左手边。
那里，本该属于他的位置。
神尊之子，不跪天地，不叩师长。
他只跪青崖山三千七百四十二阶石阶。
只叩归墟深处，那一树待放的银花。
只等，某一日，亲手劈开混沌，接住两双自万丈深渊中，朝他伸来的、染着星尘与血痕的手。
风愈烈。
沈怀琢的身影渐行渐远，背影挺拔如剑，割开沉沉天幕。
而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于山径转角时，袖中一枚竹简边缘，悄然滑落半片干枯的桃花瓣。
瓣上，一道极细的银线，正随风轻轻颤动。
仿佛，刚刚听过一句，跨越万年的问话：
“青崖山的雪……可还白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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