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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一下,“这路,不该是摆设。”
王晨沉默片刻,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份文件,封皮印着“江南省老旧小区改造三年攻坚方案(征求意见稿)”,翻开内页,指着其中一条加粗条款:“第七条第三款,明确要求‘对历史街区改造,须由文物部门牵头,组织原住民代表听证’。这份文件,上周五省委常委会审议通过,今天下午三点,省政府官网已公示。”
刘宏没接文件,只盯着那行加粗黑体字看了足足十秒。路灯恰好在此时“啪”一声亮起,惨白的光泼在他侧脸上,照见眼角一道极细的皱纹。他忽然笑了,不是冷笑,也不是怒极反笑,倒像是多年后重见故人时那种疲惫的、松动的笑:“你把文件放这儿。”他指了指陈师傅摊子旁那只空了的搪瓷缸,“等会走的时候,我再拿。”
王晨依言把文件折好,放进缸底。缸沿残留着几滴陈师傅刚喝过的茶渍,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就在这时,姜杰的对讲机突然滋啦作响,电流声里挤出断续人声:“……姜局,喷泉广场东区三号泵房……压力表爆了……水柱冲到四十米……游客全堵在出口……”
吴爱民脸色刷地发白。朱瑞丰下意识去掏手机,手指刚碰到屏幕,却被王晨按住了手腕。王晨没看他,只望着刘宏:“刘书记,要不要去现场看看?泵房离这儿步行五分钟。”
刘宏摇摇头,目光仍落在那只搪瓷缸上:“不去了。让吴书记安排人去,记住——别调消防,叫市政管网公司的老师傅。他们知道哪根阀门锈死了,哪根管子该换了。”
吴爱民如蒙大赦,转身就要走,却被刘宏叫住:“等等。让老师傅带个徒弟去,边修边教。修完之后,把泵房外墙刷成天蓝色——就喷泉表演时水幕映出来的那种蓝。”
“是!”吴爱民声音发颤。
刘宏这才转向王晨,从衬衫口袋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,哨身上刻着模糊的“歙县革委会”字样:“你老家那个村,还吹这玩意儿么?”
王晨点头:“清明祭祖,族老吹三声,聚人。”
刘宏把铜哨放在搪瓷缸沿,金属与搪瓷相碰,发出清越一声“叮”:“替我转告陈师傅,明天上午九点,省住建厅棚改办的人来传善路,不带公章,只带图纸和计算器。要算清每一户翻修成本,每一块青石板的采购价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姜杰僵立的身影,“还有——把湖西区所有‘临时执法告示牌’,都换成木头的。刨光,上桐油,刻上‘传善’两个字。”
说完,他迈步走向停车处,再没回头。朱瑞丰急忙小跑跟上,吴爱民抹了把额头,深深看了王晨一眼,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王晨站在原地,目送红旗车驶离。直到车尾灯融进远处霓虹,他才弯腰拿起那只搪瓷缸,指尖拂过缸底那份文件,又轻轻叩了叩缸壁——空心的,薄铁皮,敲起来嗡嗡作响。他忽然想起李书记晚饭时夹给他的一块梅干菜扣肉,肥而不腻,咸鲜回甘,肉汁渗进米饭缝里,吃一口就暖到胃底。
宋鑫不知何时已靠在车边,递来一杯热豆浆:“主任,刘书记车开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王晨接过豆浆,温热的瓷杯熨着掌心,“通知市委办,明早八点,把传善路所有商户的经营许可证复印件,连同近三年水电缴费单,送到我办公室。另外——”他仰头喝尽豆浆,杯底朝上,一滴不剩,“让市志办把《章昌民俗考》最新版,印五十本,明早六点前,放在这只缸里。”
宋鑫愣住:“放……缸里?”
“对。”王晨把空杯塞回他手里,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响,不疾不徐,像在丈量一段被遗忘的时光,“缸是空的,才能装得下新东西。”
巷子尽头,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虚掩着,门楣上悬着褪色的“陈记修鞋”匾额。王晨推门进去,里面比外面更暗,只有一盏小灯泡悬在梁上,光晕里浮着细密的尘埃。陈师傅坐在矮凳上,正用砂纸打磨一块青砖的棱角,砖面渐渐显出温润的靛青色。他头也不抬,只把砂纸往旁边推了推:“坐。凳子凉,垫张报纸。”
王晨坐下,从公文包取出一包烟,拆开,弹出一支,又撕开锡纸,把整包烟连同火机一起放在青砖上:“陈师傅,这烟,是皖南的烟农今年新烤的,没加香精,就一股子山野气。”
陈师傅停下砂纸,拿起那支烟,凑近灯泡眯眼看烟丝:“啧,烤得匀。”他划亮火机,火焰跳跃着映亮沟壑纵横的脸,“你小子,不像当官的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我年轻时候——在歙县修过半年古道。”陈师傅深吸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忽然指了指屋顶横梁,“看见没?那道缝里,卡着三枚铜钱。明朝的,我爹修这屋子时,故意塞进去的。他说,房子要活,得有‘眼’。”
王晨仰头望去。横梁裂缝幽深,果然隐着三点暗红微光,像三颗凝固的血痣。
“您知道为什么选三枚么?”陈师傅吐出一口烟,烟圈缓缓升腾,撞上横梁,散成薄雾,“‘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’。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可活人守规矩,不是为了跪着,是为了——”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枯瘦的肩膀耸动着,咳得整间屋子都在震,“——为了能把这规矩,种进地里,长出新的东西来。”
咳嗽声停歇后,屋里只剩灯泡细微的嗡鸣。王晨静静坐着,听窗外传善路上渐次亮起的灯火,听远处喷泉广场隐约传来的、被风揉碎的音乐声,听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潮音。他忽然明白李书记为何笑而不语——有些仗不必真刀真枪去打,只要让对方看见,那堵被水泥糊死的墙缝里,还倔强地钻出了一茎青草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李浩发来的消息,只有七个字:“喷泉广场,水压正常。”
王晨没回。他掏出刘宏留下的铜哨,搁在掌心。哨身冰凉,刻痕深处嵌着洗不净的墨绿铜锈,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疤。他把它轻轻放在青砖上,与那包烟并排,如同安放两件祭品。
门外,第一缕晨光正悄然漫过马头墙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长而坚定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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