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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晨皱了皱眉头，赶紧起身，去门口看了一眼。
他觉得很奇怪。
以往，但凡有省领导来这边吃饭，那这整个楼层都会有工作人员在守着，甚至乎连驾驶员，也会在吃完饭后，赶紧去楼下等着。
这种规矩是不能违背的，怎么这会突然又搞出这种事情来？
王晨走到门边，拉开门看了一眼。
只见外头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，喝醉了酒，端着酒杯，要来敬酒。
他们估计是从接待中心工作人员的口中得知的刘宏书记在这边吃饭，所以来敬酒。
看着他们的样......
那人约莫五十来岁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，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旧胶鞋，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，肩头搭着条褪色的蓝布毛巾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没看吴爱民，也没朝湖西区的干部点头，目光直直落在刘宏脸上，像是盯住了一块久未擦拭的玻璃，想看清后面有没有糊着灰。
“领导，您刚才说，这条街现在一晚六万人，一年四十个亿，还评了全国示范街区？”他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亮，穿透了摊贩烤串滋滋作响的油爆声、人群嗡嗡的谈笑声、远处霓虹灯牌电流微弱的嘶鸣。
刘宏点点头，没打断。
那人把蛇皮袋往地上一蹾，发出沉闷一声响，又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，袖口蹭过眉骨时，王晨看见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，指甲盖泛着陈年淤青的淡紫色。“我姓张，在传善路东头修了十七年自行车，也在这儿住了二十八年。我老婆在路口卖凉粉，我儿子去年刚考上章昌职院机电系——不是吹牛，我们家三代人，就靠这条街活命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叠东西：不是锦旗，不是感谢信，而是一摞皱巴巴的A4纸，边缘毛糙，像是从哪台老旧打印机里硬扯出来的。最上面一张印着“湖西区传善路商户自治联合会2023年度经营情况统计表（初稿）”，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，右下角还有一行铅笔小字：“按区委办最新口径调整”。
“这是上个月他们发给我的。”老张把那张纸翻过来，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，红笔圈出几处，旁边写着：“夜宵摊实为流动摊贩，无固定门面，不计入商户数”“油烟净化器安装率62%，但使用率不足三成，夜间十一点后多数关停”“日均客流三万七，含周边居民散步买菜人次，非纯消费客流”“年营业额四十二点六亿？我老婆凉粉摊去年毛利八万三，刨去房租、水电、原料、人工，净剩不到两万。全街一百一十三户登记商户，能净赚超十万的，不超过十五家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阵窸窣。几个穿围裙的老板娘互相使眼色，一个戴金链子的烧烤摊主悄悄往后退了半步，把手里正签的“传善路诚信经营承诺书”往裤兜里掖了掖。
吴爱民脸上的笑僵住了，喉结上下滑动一下，刚要开口，刘宏却抬起手，轻轻按了按。
“继续说。”刘宏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。
老张喘了口气，又从蛇皮袋里摸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，点开相册，递到刘宏眼前——画面晃动，是凌晨一点半的传善路：雨水混着油污在青石板缝隙里蜿蜒，三辆城管执法车斜停在巷口，车顶红蓝警灯无声旋转；十几个摊主蹲在雨棚下抽烟，烟头明灭如萤火；一辆洒水车正缓慢驶过，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柱砸在刚支起的烧烤架上，铁架被冲得歪斜，炭火嗤嗤冒着白气。
“那天查‘占道经营’，罚了二十七家，每家两千起步。交不起的，扣了推车、没收炉灶。这照片，是我在隔壁五金店监控里翻出来的——店主是我表弟。”老张声音哑了，“可报表上写的是‘商户配合度达98.7%，主动整改率100%’。”
人群安静得只剩下喷泉广场方向隐约传来的音乐声，断续飘来一句歌词：“……灯火里的中国，青春婀娜……”
王晨余光扫见吴爱民后颈沁出一层细密汗珠，而湖西区新任区长的手指正无意识抠着笔记本封皮，把硬壳塑料抠出三道白痕。
“还有呢？”刘宏问。
老张把手机收回去，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，展开——是份复印的《湖西区老旧小区改造项目（传善路片区）资金使用明细》，其中“立面整治”一项写着“中标单位：昌盛建工集团有限公司”，金额三千一百二十六万元。他指尖点着旁边一行小字：“施工周期：2023年3月15日至4月10日”。
“领导，您知道昌盛建工是谁的公司吗？”老张忽然笑了，那笑里没温度，倒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，“是咱们姜局长的小舅子，前年刚注册的。营业执照上写注册资本五百万，可施工队就七个人，包工头是我发小，干完活只拿到九万块现金，连合同都没签。剩下的钱去哪儿了？我听说，有笔二百三十万的‘设计咨询费’，打给了吴书记爱人开的‘云岫文旅策划有限公司’——就在喷泉广场对面那栋玻璃楼里。”
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死水。
姜杰脸色霎时惨白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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