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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爱民终于绷不住了，猛地转头盯向姜杰，眼神锐利如钉，姜杰立刻垂下眼，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，仿佛鞋面上刻着什么救赎经文。
刘宏没看吴爱民，也没看姜杰，他弯腰，从老张脚边捡起一片被踩扁的糖炒栗子壳，捻在拇指与食指间，轻轻一搓，栗子壳碎成齑粉，簌簌落下。
“张师傅，你这袋子，装的都是真东西？”他问。
“都是原件。”老张答得干脆，“复印件我留了三份，一份在我女儿学校班主任那儿，一份在区信访局门口保安亭，一份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王晨，“在市委督查室门口那棵银杏树洞里，用防水袋裹着。”
王晨心头一跳。那棵银杏树，他上周才带督查组去挂过“党员示范岗”铜牌。
刘宏慢慢直起身，把手指上残留的栗子壳碎屑弹进路边一只脏兮兮的不锈钢垃圾桶。那桶身印着“传善路文明示范点”几个褪色红字。
“同志们，”他忽然提高声调，却没看任何一位干部，目光越过众人头顶，投向远处一栋爬满藤蔓的老砖楼，楼顶晾衣绳上悬着几件湿漉漉的童装，在晚风里轻轻摆动，“我刚才听见有人说，数据要真实、可行、合法。这话没错。但比数据更真实的，是老百姓屋檐下漏不漏雨；比营业额更可行的，是摊主手心有没有茧子；比文件更合法的，是法律条文印在纸上，还是刻在人心上。”
他转向吴爱民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所有竖起耳朵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爱民同志，喷泉广场创了四项世界纪录，传善路拿了全国示范街区。这两块牌子，值多少钱？”
吴爱民额角青筋微跳，嘴唇翕动：“刘书记，这个……”
“不用报数字。”刘宏摆摆手，目光已转向老张，“张师傅，你修自行车，换个刹车片收多少？”
“看车型。老式凤凰、永久，二十；新款山地车，三十五；要是进口变速器，得加检测费，五十。”
“好。”刘宏点点头，又问，“你老婆凉粉，一碗卖几块？”
“五块。夏天加冰，六块。”
“成本呢？”
“米浆、薄荷水、红糖、花生碎，算下来一块七。加上房租摊到每天，大概两块四。”
刘宏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很浅，却让王晨脊背莫名一紧：“这就对了。张师傅心里有本账，一笔笔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可咱们有些同志的账，怎么越算越厚，越算越虚，最后算得连自己都信了？”
他不再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向自己的车。朱瑞丰早抢上前拉开车门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刘宏弯腰坐进去前，忽然又停住，回头望向老张：“张师傅，明天上午九点，带着你这袋子东西，到市委一号会议室。我请市审计局、市纪委监委、市工商联的同志一起听听——这传善路的烟火气里，到底烧的是真柴，还是泡过水的烂木头。”
老张没应声，只是把那叠纸重新仔细叠好，塞回蛇皮袋，又用那条蓝布毛巾仔仔细细擦了擦手心的汗。
车队启动时，王晨从后视镜里看见，吴爱民站在原地没动，西装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水渍，像幅未干的墨迹山水。而姜杰正被两个穿便衣的年轻人半扶半架着往另一辆黑色轿车走，他试图挣扎，却被其中一人按住肩膀，那动作看似恭敬，指节却深陷进制服布料里。
车子汇入车流，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。王晨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敲下一行字：“传善路商户自治联合会：会员113户，实际参与自治会议者，近三个月平均 attendance 27人；喷泉广场‘日均十五万游客’：含周边居民晨练、学生晚自习后散步、环卫工交接班路过等非旅游属性人次，占比约63%；湖西区‘党建引领’经费：2023年拨付至街道党工委专项账户870万元，其中520万元通过三家关联公司以‘策划服务’‘文化推广’名义转出，收款方无实际履约凭证。”
他删掉最后一句，重新输入：“明日九点，市委一号会议室，带齐原始凭证。”
手机屏幕暗下去前，他瞥见朱瑞丰正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悄悄塞进中控台储物格——那是老张临上车前塞给他的，纸条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栗子壳碎屑。
窗外，章昌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，静静俯视着车轮碾过的每一寸柏油路面。王晨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调来章昌时，吕建军带他逛传善路，指着一家灯火通明的小龙虾店说：“小王啊，你看这生意多旺！咱们干部啊，就得学这虾——红得发亮，还得活得有劲儿。”当时他笑着点头，如今才懂，有些虾红得发亮，是因为被沸水烫熟了；而有些劲儿，是捆着铁丝硬撑出来的。
车子驶过江滨大道，江风裹挟着水汽扑在车窗上，凝成细密水珠。王晨降下车窗，潮湿的凉意灌进来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尝到一丝铁锈味——不知是江水的气息，还是这座城市深处，某些东西正在悄然剥落、锈蚀、露出底下原本的质地。
后视镜里，传善路的霓虹渐行渐远，最终缩成一点微弱的光斑，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，在浓稠的夜色里，固执地明明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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