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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sp;屋里又静了。这次是真正的静，连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都清晰可闻。
王晨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，纸角有些卷边，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咖啡渍。他没展开，只用食指按在纸面中央，缓缓推到李书记面前。
“这是今晚饭后，刘宏书记让我写的。”
罗副书记探身看了一眼，纸面印着省委办公厅抬头，右下角是王晨手写的日期和签名，正文只有三行字：
【一、即日起，省委办牵头成立“财政数据真实性核查专班”，由我任组长，朱瑞丰任副组长，抽调财政、统计、审计、税务四部门业务骨干，不打招呼、不听汇报、不设期限，直接下沉至章昌、江州、临海三地，核验近三年GDP、税收、固定资产投资三项核心数据源头凭证。】
【二、专班工作期间，暂停三地所有向上申报的财政类项目审批，已受理未批复的，一律暂缓；已批复未执行的，全部重新评估。】
【三、专班首轮核查报告，须于十五日内呈报书记专题会，同步抄送省纪委、省委组织部。】
罗副书记看完，抬眼看向王晨，声音有点哑：“这可不是常规动作……这是要掀桌。”
“不。”王晨摇头，“是先把桌子擦干净，再请人坐过来谈。刘宏书记说，他不想当裁判，他想当监工——监工不用判谁输赢，只管量尺子准不准，墨线直不直。”
李书记伸手，把那张纸翻了个面。背面空白处，有王晨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，字迹极细，却力透纸背：
【专班组员名单已锁定：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陈默（原省纪委借调干部）、统计局核算处科长林薇（三年连续获评全国统计系统先进个人）、审计厅政策跟踪审计处主任科员赵砚（曾带队查实某县扶贫资金挪用案）、税务局稽查局二分局副局长吴振国（主攻虚开发票专案十年）。四人无交叉任职经历，无地市任职背景，无亲属在三地经商。】
罗副书记盯着那行字，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：“你连人，都替他挑好了？”
“不是我挑的。”王晨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，“是他让我列的。他说：‘小王，你要给我一个不会被说成‘拉山头’的班子。’——所以我挑的全是‘孤臣’。陈默三年没回过老家，林薇丈夫在浙省教书，赵砚女儿在美利坚读博，吴振国岳父……是上届被查的某市原副市长。他们不怕丢官，只怕失职。”
李书记终于端起茶杯，这次，他喝了一口，热气氤氲中，眼神变得极深：“刘宏这是要一刀切？”
“不。”王晨摇头，“是切一刀，看血色。真出血的，得治；假出血的，得查；捂着伤口喊疼的……得扒开衣裳看刀口是不是自己划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李书记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瞥了眼屏幕，没解锁，只把手机倒扣在桌面，那细微震动却像顺着红木纹理，一路爬进在座三人掌心。
“老李，谁？”罗副书记问。
李书记没答，只把那张A4纸慢慢折好，塞回王晨推来的公文包里。动作很慢，像在封存一枚即将引爆的引信。
王晨起身，去厨房续水。回来时，手里多了一只青瓷小碗，碗里盛着刚烫好的银耳羹，雪白黏稠，浮着几粒枸杞，像凝固的晚霞。
他把碗放在罗副书记面前，又给自己盛了一碗，捧在手里暖着。
“罗书记，您尝尝。这是李书记家保姆熬的，火候正好——银耳要撕成小朵，冷水泡足八小时，小火煨够三小时，中途不能掀盖，出锅前十分钟才放枸杞。急不得，也偷不得懒。火候差一分，汤就寡；时间少一刻，胶质就散。这道理，跟查数据一样。”
罗副书记低头看着碗里那抹红，忽然问：“小王，你怕吗？”
王晨吹了吹热气，轻声道：“怕。怕自己手抖，把勺子碰翻了；怕自己眼花，把红糖看成砒霜；更怕……自己太清醒，清醒到听见银耳在锅里咕嘟咕嘟涨开的声音，就像听见某些人的骨头，在规则里一寸寸拔节。”
窗外，省城夜色浓重如墨。远处高架桥上，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金线，忽明忽暗，不知驶向何方。
李书记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：“小王，明天上午九点，省委常委会临时增加一项议程——审议《关于建立全省财政数据穿透式监管机制的实施意见（试行）》。文件已经印好，等你签字。”
王晨捧碗的手纹丝不动，碗中银耳羹平静如镜，映出天花板上那盏黄铜吊灯，灯影摇曳，仿佛整座江南省的财政命脉，此刻正随着他腕骨的起伏，无声搏动。
他没应声，只将碗沿凑近唇边，吹开浮在最上面的那一粒枸杞。
然后，他小口喝下第一口。
温润，微甜，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韧劲——像某种隐秘的承诺，不张扬，却足以支撑人，在接下来无数个不眠之夜里，一口一口，把整碗苦药，喝成回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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