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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汇报材料的初稿给您看，您愿意先批个‘原则同意’，再让我带着您的意见去发改委、财政厅、交通厅一家家过吗？”
刘宏书记一愣。
“不是让他们来汇报，是我带着问题去问。”王晨继续道，“比如，利息支出占年度财政支出比重多少？沿线县区土地出让金反哺比例是否达标？有没有建立动态止损阈值？这些数据，我不要汇总报表，我要原始凭证扫描件，要经办人签字页，要电子支付流水截图。三天内，我拉出第一份问题清单，附上整改路径图，您觉得可行？”
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一次，刘宏书记没有敲桌子，也没有翻文件，只是静静看着王晨，看了足足十几秒。
然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敷衍的笑，不是客套的笑，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、久违的、带着温度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颔首，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不过——”
他伸手，将桌上那份泛黄的会议纪要往前推了推：“你把这个，也带回去。不用复印，原件留下。但你要记住，当年没签字的不止我一个。还有两个人，也在会后写了备忘录，藏在各自办公室保险柜里。他们现在……一个在中央部委，一个在邻省当常务副省长。”
王晨瞳孔微缩。
刘宏书记却不再多言，只抬手示意：“去吧。”
王晨起身，郑重鞠了一躬，转身离去。门关上的瞬间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喘息。
回到办公室，他没急着打电话，而是将那份纪要摊在桌上，用手机拍下每一页。照片刚传完，手机震了一下——是李浩发来的微信：“主任，刚收到消息，昨晚许处长和朱瑞丰在机场贵宾厅碰了面，待了四十三分钟，全程无他人进出。”
王晨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迟迟未动。
他知道，许处长此行绝非单纯送别。四十三分钟，足够交代太多事——关于吴昊的秘书长人选，关于刘宏书记近期动向，关于……他王晨的“表现评估”。
他缓缓退出微信，点开省财政厅官网，在搜索框输入“大运河专项债”四个字。页面跳出三百二十七条结果。他点开最新一条——《关于调整2023年度大运河项目债券资金使用计划的批复》，落款日期是昨天。
批复里赫然写着：“……鉴于项目整体进度滞后，经研究，决定暂停拨付2023年第四季度剩余债券资金共计12.8亿元，待第三方绩效评估报告出具后再行审议。”
王晨盯着那个“暂停”二字，久久未动。
原来，刘宏书记早已动手。
只是他不动声色，先把刀鞘递给了自己。
下午三点，王晨叫来宋纲和王爱文。两人一进门，他就将手机推到桌中央，屏幕定格在那份批复上。
“宋纲哥，你明天一早，以省委督查室名义，给财政厅发个函，请他们提供近三年大运河项目所有债券资金的支付明细、对应合同编号、履约验收单扫描件，要求三个工作日内反馈。”
宋纲一怔，随即挺直腰背：“明白！”
“爱文主任，”王晨转向王爱文，语气放缓，“你帮我梳理一份‘大运河项目历史沿革简表’，从2019年概念提出开始，到每一项重大决策的时间、会议名称、出席领导、关键争议点、最终结论。特别标注出所有未落实的‘约束性条款’，比如刘书记当年提的那三条。”
王爱文点头，面色肃然。
王晨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另外，查一下朱瑞丰在浙省发改委时牵头做过的一个课题——《区域性重大基建项目全生命周期成本管控模型》，把结题报告全文调出来，重点看他们的预警阈值设定逻辑。”
王爱文眼睛一亮：“您是想……借浙省经验，倒逼我们建一套新的监控体系？”
“不。”王晨摇头，目光沉静如水，“是告诉所有人——不是江南省做不好，是我们一直没按‘做好的标准’去做。”
窗外，暮色渐沉。省府大楼西面玻璃幕墙映出大片火烧云，红得惊心。
王晨站在窗前，望着那片血色天光，忽然想起昨夜李小蕊的话：“新领导对你有意见，那不是很正常的？”
此刻他才真正懂得——所谓“意见”，从来不是针对某个人，而是针对一种可能被打破的秩序。
而他自己，正站在那道裂口边缘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次是朱瑞丰。
“王主任，刚下飞机。有句话，本不该说，但我还是想说——刘宏书记不是要清算过去，他是想给未来腾地方。你信我这一回。”
王晨盯着屏幕，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，迟迟未落。
他忽然想起刘宏书记办公桌上那只青瓷笔筒。筒身素净，只在底部刻着两个小字：守正。
守正，不等于守旧。
他慢慢删掉已打好的“谢谢”二字，重新输入：
“瑞丰兄，今晚有空吗？我请客。不喝酒，喝陈皮普洱。咱们聊聊——怎么把‘正’字，写进江南省的账本里。”
发送。
窗外，最后一缕晚霞沉入地平线。整座城市亮起灯火，如星火燎原。
而有些火，注定要烧穿陈年的纸糊墙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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