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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书记长长吐出一口气,手指无意识叩击茶几边缘,节奏缓慢而沉重。“那……他那个‘刘总’呢?”
“已控制。”周正平说,“下午三点,省纪委与省公安厅联合行动,在机场高速收费站截停一辆黑色奥迪A8,车上两人,当场查获现金一百二十六万元,以及三本境外护照。‘刘总’真名刘振国,原省交通厅下属设计院退休工程师,十年前因贪污被判缓刑,出狱后注册十余家公司,主要承接各地市发改委、交通局的‘前期咨询’业务。我们查了他近五年银行流水,单笔超五十万元的往来,有三十七笔直接指向章昊及其亲属账户。”
王晨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:“章昌市那边,谁在配合他?”
“章昌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陈立群。”周正平答得干脆,“材料里提到的‘云顶山庄’,就是他名下资产。不过……”他略一停顿,“陈立群昨天已主动向省委组织部递交辞呈,理由是‘身体原因’。组织上暂未批复,但今天上午,他已被临时抽调参与全省乡村振兴督导组,目前人在南江县。”
王晨眉心一跳。南江县?那是全省最偏远的贫困县之一,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连快递都要靠乡镇邮局中转。让一个即将落马的常务副市长去那里“督导”,这哪里是安排工作,分明是押解流放。
李书记忽然笑了,笑得极淡,眼角皱纹堆叠如刀刻:“呵……叶省长这手棋,走得真稳啊。”
周正平没接话,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《关于同意王晨同志兼任省发改委党组纪检组组长的批复》复印件,推至王晨面前。“这是刚下来的文件。从明天起,您不仅要管项目、管清查,还要管纪律、管队伍。章昊的事,只是开始。”
王晨盯着那份批复,纸页右下角的落款日期是今日上午十点零三分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刘宏书记昨夜在红机里接完电话后,会特意叫住他,强调“郑军伟主任调研”的分量——京城来的发改委主任,既是机遇,也是考卷。而这张考卷的第一道题,从来就不是矿产研发中心能不能落地,而是:江南省发改委这支队伍,干不干净?敢不敢刀刃向内?
他抬头,看见李书记正望着自己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“小王,你还记得你刚调来时,我问你的那句话吗?”
王晨心头一震。记得。那是他第一次单独见李书记,在省府西楼那间常年飘着陈年宣纸味的书房里。李书记没谈工作,只问他:“你觉得,一个部门最大的腐败,是什么?”
当时他答:“权力寻租。”
李书记摇摇头,指着书架上一排泛黄的《马克思恩格斯选集》:“是丧失判断力。当一个人,连什么是红线、什么是底线都模糊了,他收的每一笔钱,签的每一份合同,批的每一个项目,都不是在谋私,是在替整个系统腐烂。”
此刻,李书记再次开口,声音低得像耳语:“章昊的问题,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。是他背后那套运行多年的‘惯例’出了问题。那些‘技术服务费’、‘课题经费’、‘前期咨询’……它们不是新发明,是旧瓶装的新酒。以前有人用,没人查;现在你来了,查了,他们才慌。可慌的不该是你,该是那些还在用这套话术的人。”
王晨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周正平起身告辞,临出门前,将U盘轻轻按在王晨掌心:“音频里,章昊提到了一个人。他说‘李书记那边,我打过招呼了,老领导面子还是要给的’……王主任,这话,您信吗?”
王晨的手猛地一紧。
周正平已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。客厅里只剩茶香氤氲,和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。
李书记没看王晨,只望着窗外一棵老槐树,枝干虬结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。“小王,你今晚别回去了。就在我家睡。我让阿姨收拾客房。”
王晨没动,只低头看着手心的U盘。金属外壳冰凉,却仿佛烙铁般烫人。他忽然想起章昊下午走出办公室时,那张灰败的脸。那一刻,他以为自己赢了。可现在才懂,真正的较量,从来不在办公室里,而在看不见的暗处——在每一次看似寻常的签字背后,在每一笔“合规”转账的缝隙之间,在每一个被冠以“惯例”之名的默许之中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。王晨掏出一看,是李平发来的微信:“王主任,章昊刚才打电话来,说他家里老母亲突发心梗,正在章昌市人民医院抢救,想请假回去一趟……我按您之前交代的,说‘一切以清查大局为重’,把他劝住了。但他情绪很激动,说‘如果见不到妈最后一面,他这辈子都不安心’……您看,这事怎么处理?”
王晨盯着屏幕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他忽然想起今早小食堂里,章昊端着餐盘坐在自己斜对面,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,迟迟没送进嘴里,肉块在筷尖微微颤抖,油汁滴落在蓝布工装裤上,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记。
那不是肉在抖。是手在抖。
是心在抖。
王晨慢慢锁屏,将手机放回口袋。他抬眼,望向李书记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地板:“李书记,您说……人要是真怕了,是不是连撒谎,都会漏风?”
李书记没回答。他端起冷掉的茶,一饮而尽。茶汤苦涩,舌根泛起一阵久违的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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