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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;笑声响起,干涩而仓皇。
王晨却没笑:“和处长,你刚才说怕查到熟人朋友。我告诉你,熟人朋友最该怕的不是被查,是被漏查。因为漏掉的每一份合同、每一笔转账,都会变成悬在头顶的铡刀——今天放过它,明天它就咬你脖子。”
他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:“现在,我给你们两个选择。第一,立刻回去,把处里业务骨干名单、近三年参与过大运河相关项目的所有人员清单、以及你们认为‘可能存在问题但尚未掌握证据’的环节,全部汇总成表,三点钟前放在我案头。第二……”他放下杯子,瓷底与桌面碰出清越一响,“三点钟后,我直接通知驻委纪检组,启动对省发改委全体中层干部的廉政谈话。谈话内容,就从你们刚才说的‘人情往来’开始——谁在春节收过施工方的海鲜礼盒,谁家孩子在江滨花园买了房,谁的老丈人去年入股了运河砂石运输公司……这些,纪检组的同志比我更清楚。”
死寂。连空调外机的嗡鸣都显得刺耳。
和军额头沁出细汗,手指无意识抠着笔记本边缘,纸页裂开一道细缝。周振海默默坐回座位,把那支签字笔插回笔筒,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。
王晨不再多言,只朝李平颔首。李平立刻起身,将一摞浅黄色活页纸分发到每位处长面前——纸张崭新,右上角印着省委办公厅红章,标题赫然是《大运河项目清查工作组人员推荐表(首批)》。表格下方,一行小字加粗:【备注:所填人员须确保连续七日脱产工作,通讯工具统一保管,国宾馆出入需人脸识别+双人陪同】。
“表格填完,直接交李主任。”王晨起身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住,“对了,周处长。”他没回头,“你那份辞职报告,第三份我看了。里面提到‘宁做孤臣,不为伥鬼’——这话很好。但从明天起,你要做的不是孤臣,是清查组技术顾问。国宾馆三号楼B区302室,下午四点,带上你电脑里所有备份资料。”
门关上后,会议室依旧无人起身。有人盯着表格发呆,有人反复摩挲纸张边缘,还有人掏出手机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,迟迟按不下去——屏幕显示的,正是基建处副处长陈默的号码。而陈默,正是安州码头扩建项目的原初审负责人。
此时,王晨已穿过走廊,推开副主任办公室。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片肥厚油亮,叶脉间渗出细微水珠。他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仔细擦拭镜片,再戴上时,镜片后的目光已像淬过火的钢。
手机震动。宋纲来电。
“王主任,人齐了。”宋纲声音压得极低,“四个,全是我当年刑侦支队的老弟兄,一个法医,两个痕检,一个网监。档案干净得能照出人影,老婆孩子都在外地,连老家村口小卖部老板都不认识他们。我已经给他们看过叶家老宅的卫星图和周边监控分布,今晚十点,第一批外围影像采集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王晨望着窗外,云层正缓慢撕开一道缝隙,阳光斜斜切过国宾馆塔尖,“告诉他们,叶家老宅东墙第三块青砖,有指甲盖大小的漆面剥落——那是去年十一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十七分,被人用美工刀刮掉的。刀痕走向,是从下往上,力道很轻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“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天凌晨,我在安州处理一起突发舆情,路过叶家老宅时,车灯扫过那块砖。”王晨声音平静,“当时觉得奇怪,现在才明白——那不是破坏,是标记。标记的人,一定知道老宅地下室那扇铁门,密码锁第三位数字永远是零。”
挂断电话,王晨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牛皮纸袋。袋口封着火漆印,印纹是枚小小的篆体“叶”字。他没拆,只把它放进公文包夹层,动作轻缓得像安放一枚定时炸弹。
楼下传来车辆启动声。他踱到窗边,看见和军匆匆钻进一辆黑色帕萨特,车牌尾号731——正是去年淮河支流整治项目中标单位“润泽建设”的法人代表私人用车。车子拐出大门时,后视镜晃过一道反光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王晨端起茶杯,茶汤微凉。他抿了一口,舌尖尝到一丝苦涩,随即回甘。
这甘味,比三年前他在市委秘书处熬通宵校对文件时喝的速溶咖啡,浓烈十倍。
手机又震。这次是王爱文。
“王主任!人带来了!”王爱文声音兴奋得发颤,“八个学生,全穿着白衬衫蓝裤子,像刚从校园招聘会出来似的!我把他们带到国宾馆东门了,保安说必须您亲自接一下,说这是刘宏书记特别交代的‘一级安全通道’……”
王晨望向窗外。春阳终于刺破云层,将整条省委大道镀成金色。国宾馆三号楼的玻璃幕墙灼灼反光,像一柄刚刚拭净的剑,静静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他整了整袖扣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尽头,李平正抱着一摞文件等候。见他走近,李平低声问:“王主任,要不要先去趟国宾馆?那边……好像来了个不速之客。”
王晨脚步未停:“谁?”
“说是中纪委调研组的,姓沈,带队的。”李平咽了口唾沫,“刚到,没通报,直接进了三号楼,现在正在B区电梯厅……跟咱们第一批学生,擦肩而过了。”
王晨终于停下。他微微侧头,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明暗交界线锐利如刀。
“沈?”他轻声重复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哪个沈?”
李平迟疑片刻,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,展开递上——上面是手写体,墨迹未干,力透纸背:
【沈砚舟。中纪委第六监督检查室副主任。曾查办苏南钢铁集团窝案,牵头起草《领导干部亲属从业行为规范》。】
王晨盯着那行字,足足五秒。
然后他接过便签,指尖在“沈砚舟”三字上缓缓划过,像抚摸一柄未出鞘的剑脊。
“让他等。”王晨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告诉国宾馆负责人,就说——王晨马上到。让他带三样东西:一杯不加糖的碧螺春,一盒没拆封的苏州檀香,还有一份刚盖好红章的《大运河项目清查授权书》副本。”
他抬脚向前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,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叩击声。
那声音,正一步步,叩向国宾馆三号楼那扇紧闭的玻璃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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